上海·孵茶馆

在我的老家，人们很是热衷于上茶楼喝茶，无论早茶或是晚茶。我对那种粤式的喝茶方式很熟悉。即使现在，我妈妈每周还是铁定要去喝早茶。不过忙忙碌碌的我已很少有这份闲心了，倒是哥哥和嫂子，每周都会陪妈妈去。我觉得，粤式早茶的精致，主要在点心。所以，粤式早茶，对大多数人来说，重点并非在喝茶，而是品尝那一道道的点心,那样的喝茶，比较适合不太懂茶道而好吃的人。


后来看上海女作家程乃珊《孵茶馆》一文，才知道上海也有喝茶的习惯，而且上海人喝茶还有“孵”茶馆之说。程乃珊说上海话“孵”,是带点懒散相,松弛相,与“坐”和“泡”,都是很不同的概念。不过她说现今的上海茶室,却只适合坐而不适合孵。而在七宝老街茶馆喝茶，才叫真正的“孵”茶馆。

于是记住了七宝老街茶馆。


那天去七宝老街的时候，一边逛，就一边打听茶馆在哪儿。其实我是个不懂茶道的人，也不是个风雅之人，我平时之所以喜欢到处走，到处逛，完全是因为好奇和一颗不安分的心，如此热切地寻七宝茶馆，也基本上是因为好奇心在作怪。


问了好几个人，终于一个中年男人热心地把我们带到老茶馆门前。很普通的门面，甚至门面有点小、有点旧。门上挂有戏剧演出的广告。与我印象中的茶馆、茶楼概念完全不同。



我走进去，立即被眼前的场面“慑”住了。


没想到是这样的茶馆。像旧时看戏的礼堂，坐位是窄长有靠背的硬板凳,前排椅背翻起就成后排的台面,台面上摆着茶壶、杯子，茶壶是粗紫砂壶，杯是浅白粗茶盅,也许3月的天气还有点冷，有不少茶客是自己带了保温瓶来的。里面是清一色的男人，而且是上了点年纪的男人，里面烟雾腾腾,嘈嘈杂杂,却有着一份市井的闲适与热闹。来之前，我是打算到茶馆“泡一泡””、“孵一孵”，听上一段戏的，而眼前的情景完全打消了我这份心。我知道这里的环境并不适合我。来这里的人，全是男客不说，而且目的主要是闲聊，听戏，而我的朋友不会陪我在这样的地方聊天、看戏，我自己，也受不了这里呛人的烟味和嘈杂的环境。




茶馆里的人也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我，也许从来没有我这样的女游客进入过他们的茶室。有一个像是管理者模样的人甚至想阻止我拍照。但我自顾自地拍，“孵”不了茶馆，留住点记忆也是好的。我拍完一楼，又一溜烟地跑到二楼去拍，那个管理人员想阻拦我，也来不及了。二楼的茶室消费价格稍微贵一点。所以没有一楼人多、热闹，我急急拍了几张照片，就跑下来了。



那管理者模样的人本不高兴我跑上跑下的拍照，但看我对茶馆有兴趣，因而对我的提问，倒也热心地作答。也许有游客关注他们的茶馆，他心里还是高兴的吧。他说每天清早来孵茶馆,是这里老居民几辈子的习惯,也是这里居民惟一的一点消遣。普通茶位2元钱即可孵上一天，聊聊天、听听戏，日子过得逍逍遥遥。而为了保留这份原汁原味的传统,镇政府即使是贴钞票,也要保留住这种江南习俗。我记得几年前程乃珊说是一元钱一壶茶，几年过去，也就长了一块钱而已。



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些羡慕，这里的茶客，坐在简陋的茶馆，喝一壶茶，听一出戏，聊一聊天，快乐是那么简单无忧。时间在这里，放慢了她匆匆的脚步。在这里，完全不用担心时光的溜走，本来就是来消磨时光的——那是真正的享受光阴啊。如古人词里说的“坐对当窗木，看移三面阴”，是“尘务不萦心”的闲适。程乃珊文中所说的“孵”，就是这样的懒懒散散，无所事事。

在七宝老街没“孵”成茶馆，很有点遗憾。过了些日子，我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又和朋友去了趟上海老街上的老上海茶馆。


不知道真正的上海老茶馆是怎样的，也不知我去的这个老上海茶馆到底是否真的复原了上海老茶馆的样貌、神韵。去的那天晚上，因为我们刚在城隍庙吃了小吃，在茶馆也只要了一壶茶。其实这个老上海茶馆吸引人的地方是它像个小博物馆，里面摆放、摆设的尽是老上海时期的各式各样的物品，如老式的电话机、电风扇、无线电、煤油灯，到订书机、血压计、华氏温度表，消防灭火器、汽车牌照、脚踏车牌、门牌，甚至花旗银行的支票簿等等，墙面上，大大小小的镜框里是一幅幅旧上海各个时期出版的地图，旧月份牌，还有赛金花年轻时高态妩媚的照片……茶馆很安静，除了我们三个，没有别的客人，服务员说话也是吴言侬语，轻软柔和。不过这茶馆精致倒精致，就是少了份人烟气和市井气。据服务员说，来老上海茶馆的客人，大多是外地人和港澳、日本人，其目的已不单纯是为了品茶，而主要是怀旧。大概就是如我这般的，对茶馆带着猎奇的心态，这样喝茶，自然不会像七宝老街的茶客，纯粹是享受那份喝茶、听曲的乐趣。


也许是这些年生活节奏加快，日子过得“糙”，如今，怀旧成了一种时尚，成了普遍存在人们心头的一种情结。老茶馆的出现，多少弥补了一点人们的怀旧心理。可惜的是，在现实中奔波的我们，却难以像七宝老街的茶客那样“孵”出一种闲情与随意。年轮的沟，慢慢变宽，岁月的风，悄悄销蚀，老去的是岂止是年华，也是人心，我们总想通过怀旧留住些什么，可有些东西毕竟是无法留住的，记忆在定格，时光却在跑远……

（作者：心弋 出自：闲情偶寄 未经作者同意,不得用于任何纸媒体,网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和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