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茗,说白了就是喝茶。拿一把瓷壶或一只瓷杯,坐在绿阴下,或者是场院里、葡萄架下,趁茶香汤热之际,细啜慢饮,随意地聊些闲话。汤入口中,慢慢品咂,然后吞入喉内,一股清香淡淡升起,缓缓地给人一种滑爽之感,很是舒畅。如果大碗痛饮就失掉其中的韵味了,行家称之为“牛饮”“水厄”,很是鄙视。
品茶的方法也不外是三种:一人独饮,二人对品,数人边谈边喝。
独饮者可得其神,一壶一杯,凭栏独坐,没有无边的喧哗,没有滚滚的市声,没有盈耳的嘈杂和吵闹,青山隐隐秋水迢迢,风清云白无忧无虑,面对红叶、流水、山村,心里只感到纤尘不染,干净极了。
我所在的小镇漫川就有这样一个茶馆,闲静而优雅,隐藏在镇的一角,小山的脚下,树阴遮蔽,面对石子小路一弯,淡然如一位隐士。沿着那条石子路,轻衣薄衫,慢慢踱进去,坐下,要一杯香茶,泡一段清闲的时间,也让心感到无限的清闲。这,实在是一种最好的休闲方式,也是整洁身心的最好方法。更何况,茶馆前,就是洁白的流水,飘摇的杨柳,淡淡的弯眉一般的远山。在市井之外,有此一处清幽的地方,算是享尽无边自然风月了。可是,现实中,有几个人愿意而又能领会这种境界?
对品者可得其趣。“君子之交谈如水”,朋友来访,以茶迎客,边品边说,那茶里充溢的是茶香是友情?说不清。品吧,品朋友的交情,品茶水的温馨,品君子的德行;茶点嘛,就用诗词歌赋、历史典故得了。书雅茶香,相得益彰。
当然,这样的朋友,必须是满腹诗书的,每一个文字都沾染着墨香,每一句话里,都沁润着淡淡的书卷气,给人一种清新,一种洁净,一种远离世俗红尘的感觉。朋友饮茶,最怕的是借着喝茶,谈着女色,谈着做官诀窍,谈着人世欺诈,那和茶香简直是背道而驰了。
喝茶,宜清,宜静,在清静之中,才能静下心来,细细地品尝茶味,交流看法,体会感受,也增加学问:喝茶的学问,做人的学问,做学问的学问。
至于三人以上群饮则可得其益了。几个行家一个茶几,各买弄起自己的茶经茶道来。一壶在手,逡巡一周,抱成一团的几个茶杯杯杯皆满,涓滴不溢,谓之“关公巡城”;三指罩杯,轻轻撮起,称之“三龙护鼎”;拿起茶碗上的碗盖慢慢地刮去水面上浮着的茶梗,叫做“春风拂面”……这是行话,懂吗?不懂就学着点,饮茶的学问大着呢。
一番茶罢,友人散去,炉冷茶罄,明月高挂,竹影筛墙,虚白满室。坐下来,打开灯,铺上纸,把朋友间的感受、言论行诸文字,聊引一笑,不亦快哉?
喝茶,是可以和静夜听雨,梅下看雪,山顶看霞相媲美的一件韵事,是最上得诗入得画的一件雅事。可惜,我们生活中的诗情画意已经日渐见少了。
品茶不能在闹市,闹市无野趣,难得心灵安静,精神空寂;不能在生意场上,生意场上无闲逸味,得失太多,人情虚假,喝不出真味。
品茶最好的环境当在山中,民风淳朴,环境秀美的地方。像我家乡那地方就不错,四围山色一抱,白水如练,绿山环绕,鸟儿在树林间唱出最优美的歌儿,如清风流水一般。清明前后,到山里游游,汲绿云,煮白石,泡一壶春前雨后的茶水,寻一山石坐着,看“云无心而出岫”,看满山嫩绿,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茶水,三杯两杯,“觉凉生,两腋清风”,始知东坡居士言之不虚了。
此时,若是三月,采茶的季节,采茶女如一只只蝴蝶翩然茶林间,一缕缕山歌在林中羞涩地荡漾着--
三月里妹子背挎箩,
三月里妹子上山坡,
采着茶叶想着哥,
哥哎,哥--
妹子采茶哥哥喝。
声音如露珠一样清凉、明净,让人听了,清心明目、神清气朗,那韵味一定不亚于这杯中青绿的茶水了吧。
这杯中的茶就是“眼儿媚”了。家乡自产,小如米粒,形似人眉,青绿一弯,放于水中一泡,粒粒展开如人眼,碧水绿汤,茶浓而香,茶味清、香、甘、活。经过山中云雾山歌的滋润,满聚了山中花草树木的精华,咂在嘴里,回味无穷。
贮存此茶山中另有一妙法:将桃枝上头年的干毛桃留待来年桃花绽苞时摘下,同烘后的茶叶一起密封陶罐中。毛桃必用布帛包着,否则,桃毛混入茶叶中,口感极差。密封后的茶叶不上潮,不走味,三个月后开启,泡一杯尝尝,那绿绿的茶水里竟含蕴着浓郁的桃花香味,掺合着春天的气息,实是茶中的隽品。然而,此茶虽美,却名不出巷闾间,怕难入大雅之列了。世人只重茶名,有几人重茶实茶质,那么让他们去泡铁观音、碧螺春好了,我自品尝家乡自制的“眼儿媚”吧。
每年三月,家里总会贮藏这样一罐茶叶等我回去品尝。
趁此花红叶绿的季节,若能瞅个空儿回家一趟,坐在山里红瓦白墙的西窗下,泡一壶茶,看着满山的野花,听着淅沥的雨声,那该是怎样的一种享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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