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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里,我们大学同学举行了毕业20周年聚会,唯一缺席的是曹慧,聚会组织者班长跟我们解释了缘由,毕业之后曹慧就和我们失去了联系,为了这次聚会,他特地跟曹慧当年去报道的县教育局打电话询问,对方的回答是她曾在当地一所偏远的小学工作了十年,后来,县里修了一条公路,把那一带山区和县城连接起来,很多新毕业的大学生去了那里,学校的师资充足了,曹慧便辞了职,据说去了邻县一个更偏远的地方,至于具体的地址,他也不得而知。他又通过很多渠道打听到曹慧工作十年的那所小学的电话,校长感慨地说,曹慧在学校发展过程中功不可没,她刚来时,学校只要三间房,二十名学生,她教学水平高,又爱岗敬业,学生每次参加县里的比赛都获殊荣,县实验小学慕名而来,想把她调进城里,她拒绝,依然在这里认真地教书。这里渐渐引起了县教委的重视,投资盖了教学楼,公路一直修道学校门口,很多学生慕名而来,学校规模迅速扩大,她却功成身退了,去了更偏远的地方,那地方叫土疙瘩村,在大山深处,没有通讯信号,没有像样的路和外界连接,十年来,他们也没有联系过。
班长动情的讲述,让我感动,更让我心生愧疚。曹慧是我大学时深爱的女孩,她高雅的性情,超人的勤奋,深深打动了我,我把对她的爱恋化成学习动力,我们成了系里的学习“双雄”。不过,我刻苦学习的动力,除了源于对她的爱,还有考研。我来自贫困山区,如果毕业听任安排,就只要回家乡教书了。我没有门路,没有后台,也许会分配到乡村中学去,这是让我感到后怕的事,我刻苦读书十余年,就是为了摆脱那种可怕的生存环境,到大都市里求得一份体面的工作,娶一个娇媚的妻,分一套宽敞的房,买一部华贵的车,回家时,在乡亲面前,能有一种衣锦还乡的荣耀。如果她能和我一起考研就好了,我们就可以比翼双飞了,大四上半学期,我把积攒了三年的爱恋写成厚厚的信笺,在图书馆一角送给了她。几天后,她回了信,抱歉地说不能和我一道考研,她想回到家乡做一名山区教师,如果我能和她一起到山区去,她可以接受我的爱情,因为,她的心里,也是爱我的。我对她的所谓理想充满了嘲笑,能从山区里走出来,是求之不得的事,傻瓜才想着回去,更何况她一直是系里的学习标兵,带着满腹经纶的学识,去山区里教书,不是大材小用吗?我又写了封信劝她,却没有得到回复。我黯然神伤许久,既然志不同道不合,不如斩断这份情丝,我不能让前途屈从于爱情。从此,我们形同陌路。
我们的聚会是在省城一家四星级宾馆举行的,人到中年,大部分同学都混得顺风顺水,厅局级干部有很多,还有几个成了百万元大款,我们秉持着各自的春风得意,在皇宫似的大厅里叙旧谈心,唱歌跳舞,个个兴高采烈,却因班长讲述的曹慧的故事,心情略显凝重。班长说在曹慧工作的学校周围,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原来都是荒山野岭,曹慧经常领着学生在山坡上种树,树长大后,村民才知道那叫茶树,她把茶树分给山民,教他们培育管理、采摘树叶、风干成茶,挑到城里去卖。山茶叶清香怡人,喝后余味无穷,舒心爽肺,在城里很畅销。公路修通后,城里的茶叶商开着车到山下收购,茶叶供不应求,曹慧便带领山民扩大种植规模,现在,漫山遍野,都是茶树。“校长邀请我们去参观呢。他说如果我们去了,他会带我们去土疙瘩村看望曹慧,他也很想目睹曹慧开辟的第二片人生沃土。”班长说,“我们现在天各一方,聚一起不容易,不妨趁此机会去看看那所学校,那片茶林。”聚会结束后,很多同学因工作缠身踏上归途,我和另外四名同学驾着各自的车,往四百里外的山区奔去。
那所学校很美,掩映在青山绿水间,宁静祥和;周围是一望无际的茶林,茂盛葱茏。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忽然置身于这样的地方,就像到了人间之外,被功名利禄包裹的心,此刻,像被一股清净的水冲洗着,有种淡雅如菊的感觉。校长送给我们很多茶叶,我们爱不释手,凝视良久,觉得每一片茶叶里,都浸染着一个奉献者的灵魂。
班长对校长提议,要去拜见曹慧,把全班同学的敬意和祝福送给她。她一定在土疙瘩村建了学校,植了茶林,用淡雅如菊的灵魂唤醒了那片土地。走在通往土疙瘩村的羊肠小路上,我的心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曹慧,你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美!”见到她时,我要把这句话说给她听,抛却20年前的情感纠缠,我的心里只剩下敬仰,我要把它送给为这片土地缔造灵魂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