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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家乡街头随处有卖大碗茶的,一分钱一碗,不够还可以再续,故粗碗粗茶极贱成了从小种在意识里的成见。有一年春天去游太湖东山,正赶上当地的碧螺春上市,那次才知道碧螺春就是盛在大粗碗里喝的。原来正宗的碧螺春讲究的就是这种喝法。细茶粗器,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今日又品茗,且读书。有唐代诗人卢仝的咏茶诗,颇有趣,录在此处:“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欲归去。”喝茶如此飘飘欲仙,不能不令人想到酒。
清代郑板桥也有佳句:“寒窗里,烹茶为雪,一碗读书灯。”这是读书人饮茶,境界极清雅极淡远。回想学生时代,家乡的冬天又湿又冷,寒窗读书,苦不堪言,原来是少了一杯热茶。如果窗外雪花飘扬,室内温暖如春,又兼“一碗读书灯”在手,读书写字则成了人间妙事。
可见万事皆无定理,粗不一定贱,俗也不一定坏。俗到极致反成了雅,雅到极致却往往成了怪僻,太雅致的东西很容易夭折,随和的人是有福了。明代的官窑细瓷固然高雅名贵,西安半坡遗址出土的粗陶连上釉的技术都还不懂,却也有一种古朴别致,与古埃及的陶器有异曲同工之美,是无可比拟的。玉也是如此,清代皇家镂刻精致的玉器远远不如汉代民间浑然朴拙的玉器来得珍贵,当然汉玉的贵重除了年代久远外,金石学家还另有说法。
喝大碗茶虽粗,然个中豪爽自有另一番滋味。听说花茶也不一定粗劣。以前以为只有北京人爱喝花茶,因为当地不产茶,难有上好的新茶,故以茉莉花窨之。现在知道不仅北京、天津人嗜饮花茶,福州以北的闽人也爱。闽东一带就曾经以生产茉莉花茶著名。花茶也有极讲究的。
花茶郁郁菲菲,芬芳四溢,压倒了清淡的茶香,故一旦熏过花香,茶是什么味,反不知道了。美国人爱饮茉莉花茶,以为那就是绿茶。上好的绿茶清清淡淡的,他们品不出其好,欣赏不了。喝惯了浓郁的咖啡,吃惯了油炸鸡翅,怎么能品出茶的清香呢?
有一次和朋友一起在厨房等水开泡茶,他喝的袋茶是cinnamon flavor,cinnamon就是中国人滷肉用的大料之一:桂皮。这一股浓重的甜味好生了得!他告诉我茶里他只喝cinnamon和茉莉花茶这两种,且已喝了二十多年了。我脸上挂了礼貌的笑,心里早把他骂了一万遍了。看见他泡茶,赶紧离得远远的,既怕闻那一股怪味儿,更懒得听他煞有介事,喝了二十年的茶,就自以为是茶中人物了。恐怕他再喝二十年,还是不开窍。
泡茶的水,据说以山泉为最上,江河水为中,井水为次下之品。大概井水中重离子太多,泡茶容易走色走味。欧阳修把雪水排在第二十位,这么看妙玉的梅花雪是纯属瞎折腾了。泉水水清而滑,泡出的茶色味俱佳,直透肺腑。井水是地下水,我亲眼看见虎跑泉的水也是从地里咕嘟咕嘟冒上来的,为什么山上的水和平地的水就有如此区别?欲知答案其实不难,只要用离子色谱一扫描就真相大白了。我猜含金属多的水总是不好。我家的水含钾盐高,泡出的茶只消放置十分钟,就成了酱油色。故而我现在买蒸馏水泡茶,虽然比不上泉水,总也比得过自来水了。
好茶通常都产在丘陵起伏的山地,又兼气候湿润。北方气候干寒,一马平川,故不产茶。西北的山太高,且土质贫瘠,一年四季少雨水,更不宜茶树生长。好茶似乎大多产在福建、浙江一带。那里青山绿水,气候温和湿润,山中经常云雾缭绕,于茶叶生长大概是得天独厚的。中学时曾去浙江山区玩,山中有很多茶场,见乡间女子采茶,饶有诗意,回来后写了篇小说,杜撰想像中的采茶女生活故事。
三毛说:“人生有三道茶,第一道苦若生命,第二道甜似爱情,第三道淡如微风。”所以人人爱饮第二道茶。要达到淡如微风的境界,何其不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