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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个喝茶的人,平时听岳父谈论茶道,我基本上是不知其所云,只能唯唯诺诺地随口附和。但因为2005年曾前往云南临沧地区双江拉祜族、佤族、布朗族、傣族自治县支教的关系,我有幸和著名的勐库普洱茶结下了一段奇妙的机缘,至今珍藏着几件极品普洱。
家访初识大叶青
云南地名中常见的“勐”字,就是傣语“有人居住的平地”的意思。双江县除了小黑江沿岸有一些稻田,多为山地。所以除了县城居民,各族百姓多靠山吃山,种植一些茶树、苞谷(玉米)和甘蔗为生。那天为了家访一位援助对象,我生平第一次走进了勐库茶农之家。
小姑娘家住在半山腰。小院子破败但很干净。我们刚坐下,她已经把上山采茶的父亲和哥哥喊了回来。她家种的就是普洱茶的勐库大叶种,虽然种植面积不大,但因为不用化肥,采摘、萎调、杀青、揉捻、晒干、渥堆、晾干等加工都是家传手艺,所以最后每年靠这些晒青毛茶去茶厂评级收购,可以换来主要的生活费。但加上一点甘蔗和苞谷,还是没办法供两个孩子读书,大儿子读完初二就回家来帮着干活了。小女儿因为成绩好,又多亏了上海的老师援助结对才能读书呢。
我的学生告诉我,因为采茶必须要上午9点到下午3点最好,所以爸爸和哥哥总是在一天太阳最大的时候上山;一树茶上,每芽最多也就是1-2片可以摘,所以很是辛苦。说话间,女孩的父亲给我们端来热茶。主人黑黝黝的脸上挂满歉意——他解释说:虽说自家种茶,却不喝普洱,现在也只能请老师们喝毛茶了。
我到双江之后,没少听当地朋友介绍,知道喝普洱茶是有很多讲究的:不说普洱茶有生饼、熟饼之分;熟茶又分1-3年,3-5年,5-7年,7-10年的年份;光说喝普洱茶的水质、水温、冲泡时间、冲泡次数和饮茶器皿就有很多说道。眼前主人双手捧上的茶,严格来说还不能算是普洱,因为是尚未经过筛选、潮水、紧压和库藏的毛茶,泡在外壁斑驳与紫砂壶有天差地别的的搪瓷茶缸中,叶绿梗青,茶水绿中带黄并非普洱应有的红中透亮,茶缸底部还有不少渣质沉淀。水很烫,热气滚滚。按说,普洱要小口啜饮,可是捧着这杯茶,我却不由自主地有种想一饮而尽的冲动!真的希望天下爱喝普洱的人都能知道,我们云南种茶的农民自己只舍得喝这样的茶……初茶——粗茶,但我却喝出了主人的纯朴忠厚,还有他们对生活的无怨无悔的付出;茶很有点苦涩,我却从主人一家身上分明感受到了他们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派出所里品茶记
2006年元旦刚过,受勐库中学张校长的邀请,我们上海闵行支教组一行和该校老师们进行了一天愉快的教学研讨。晚上张校长家宴款待之后,他兄弟二人陪着我们逛街。
勐库镇很小,就一条主街,自小河边向山上延伸。云南的冬天温暖如春,7-8点钟天色尚未尽墨。沿街的小店都还没关张,小酒馆内更是欢声笑语……一路向上走着,听张校长兄弟二人摆谈勐库的人情典故,情趣盎然。行至半山政府办公区,渐现空旷,清风徐来。晚宴上畅饮的“小黑江”酒渐渐有点发作,头晕耳热,胸腹中也开始翻腾起来,走在石板路上,我们几个都不由得有些脚步踉跄。张校长见状,手一指说:派出所就在近旁,我们去小坐一下,讨杯茶喝。听得此言,我和大韩、老刘几个都面面相觑——派出所啊?那是随便好去的地方吗?心下犹疑之间,三步两步已经被张家兄弟带进了派出所。
勐库派出所类似四合院,进门灯光下,就见天井里好大一颗大青树。树下一石桌,几个石凳。两边平房大概是办公和家属的住房。进门张校长几声吆喝,正在值班的李所长和王指导员都迎了出来。听说我们是上海来的支教老师,不等张校长催,王指先开口:“那是要尝尝我们勐库的普洱呢!”李所也笑道:“不来客人你的宝贝我们喝不到哦。”
主人又搬出来几个圆竹凳,大家一起围着石桌团团而坐。眼花缭乱之间,王指导员已经在圆石桌上摆了满满当当各种家什:一副紫藤茶洗、一个大号玻璃太空杯、8只小瓷杯、一把小银刀、一把小刷子、居然还有副竹镊子!又见李所从边上屋里牵出来一个插座,在桌边地上插起一把电热水壶。
张校长见帮不上王指的忙,干脆就跟我们当起了“义务解说员”:“好水才有好茶嘎(云南方言多以嘎字收尾)。我们勐库的茶种好,水也好哦,没有半点污染的山泉或是井水,都是泡普洱的好水。不像你们上海哦,自来水里一股漂白剂的味道,我去一次喝不惯!不但水要好,水温一定要够。越是陈年的熟饼越要高温,一般的新生茶也要90°以上,不然的话既不能保证杀菌卫生,茶香也出不来。”他用本地话问了王指几句,告诉我们:“今天王指的茶是3年不到的熟饼。不要看年份不久,不是好茶他不会拿出来的。”说话间,王指已经解开了纸包的茶饼,用小银刀切下一块,再用竹镊子夹住放进太空杯,用滤网压住,坐下来等水烧开。他慢声慢气地说:“我出差总看见人家爱用紫砂壶泡普洱,我们过去喜欢用盖碗,现在这太空杯携带蛮方便。主要是玻璃壁不会吸味——口感才纯呢。刚才张校说起年份,其实要收藏好普洱不容易的。我们勐库光线、气温、湿度都比较好,人住的地方就可以存放普洱,但要通风不和其它腊肉、香菇之类的干货串味。要是你们上海恐怕要么太干茶饼发脆,要么太湿长霉就不好了。”我们七嘴八舌插话,放冰箱不行吗?放在罐子里密封好不好?结果惹来一众的笑声——想来是犯了常识性的错误。
水开了,王指先用竹镊子夹着小茶杯一个个冲洗,又几次冲泡太空杯里的碎茶饼却不倒给我们而是直接倒在茶洗里(有根塑料管直通桌下一个水桶)。看着我们纳闷的样子,李所长说:“陈年熟茶饼出厂前冲压时可能会混入杂质,陈放过程中表面也难免有积灰,反复冲洗下不但干净也容易把茶香冲泡出来。”他拿过桌上那个茶饼就着灯光指点给我们看:“这是三年陈的青饼,茶梗还是淡紫色;如果是五年陈,茶梗就全紫了;再要时间久远,那茶饼就会疏松边缘脱落了。”终于,王指冲泡的满意了,给我们每人倒上了一杯。张校长边给我们示范边说:“这杯是第三道水,差的颜色还是暗黑色,味道也还没出来。”我们一尝,果然有明显的涩感。喝道第3杯,杯中的茶汤的颜色已经是红如玛瑙了;而小口啜饮到嘴边,闻这就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红枣、玫瑰和桂圆的香气,喝下去满嘴舌底生津,不散不竭——不知不觉间酒意已渐渐消散。
大家边喝边聊,说起派出所的工作。王指说:“我们勐库本地傣族居多,天性纯良绵和。除了防范毒品德工作比较重,一般也就是谁家丢了牛之类的调解工作。”
大家谈天说地,以茶代酒,不知不觉已是深夜。清风拂过大青树沙沙作响。我抬头看天边弦月,顿生“不知有汉何论魏晋”之感——此情此景,至少这不合乎我们之前对派出所的印象。我常对我的学生说:文如其人,字如其人。现在我想“茶如其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吧。爱喝普洱的勐库人,为了茶香可以数年耐心地陈放储藏,可以不厌其烦地反复冲泡,也可以不分远近亲疏把杯言欢。也许只有性格单纯、品性善良如勐库人才能泡出红中透亮香气四溢的普洱吧?!
从云南回来3年了,当地朋友们送的几盒珍贵的普洱却让我一直束之高阁——天天忙不完的工作,繁杂的家务琐事,让人难有坐下来泡茶品茗的闲情逸致。真是怀念在云南双江的日子,只是心里很清楚,要和三五好友细品这几盒普洱,恐怕是奢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