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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花尾巴喜鹊的声音轻轻浮在黎明的澄澈中，起初若有若无。渐次微白的晨光使窗户显得晶莹剔透，喜鹊的声音也因此变得晶莹剔透，叽叽喳喳叫得忘乎所以。
入睡很浅的刘海燕起了个早五更，随手取二三克茶叶用一瓢开水浸泡上十分钟，再拿一小块洁净纱布滤去茶渣，淘米放入锅中和着茶水生火烧煮，然后自顾自地对着朱漆大衣柜上的穿衣镜足足打扮了半个时辰，直到太阳穿透玻璃窗照进双层小楼，锅中的米饭清香扑鼻才草草地吃了两口饭，从闺房内婷婷袅袅走出来。
龙王垭地处鄂渝陕交界的结合部，藏在秦楚大巴山南麓的褶皱里。清明时节，鸟语花香，瀑飞泉泻，采茶妹子专拣农历三月初三龙抬头的日子，要去三十里外的竹溪县城赶场。当然她不是头一回去。城关镇隐没在群山的怀抱中，刘海燕蛮小的时候就能自己去，还可以不叫娘知道。不过，那都是去玩家家的，现在刘海燕已出落成一个蔷薇花骨朵儿似的大姑娘，无论是细嫩白净的脸皮，还是苗条丰腴的身段，都毫不掩饰地渗透出曼妙迷人的美丽。她还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常含着羞涩与柔情，也隐有矜持和娇气，让人觉得可亲可爱，又神圣不可侵犯。刘海燕在家里尤其是在娘面前极为温顺，但有时候也胡搅蛮缠，撒娇中稍带些孩时的那股野性，昨天为赶场就和娘吵过嘴。
刘海燕赶场是要去卖春茶。这春茶可不是一般的宝贝疙瘩哩，相传是真武大帝与龙女醉茶相爱的信物。龙王垭山峦逶迤，沟壑纵横，常年涌绿叠翠，四季气候温和，生产出来的茶叶吮山川之灵气遍山茶树青又壮，吸雨露之精华满园新叶嫩且鲜，秀外而慧中，色绿而味香，其品久享美誉，其声广播华夏。《神农百草经》曾有记载“神农口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记得茶场负责营销的大学生经理程俊树咬文嚼字地解释说，神农当年所得的这种茶就是我们龙王垭的茶叶，乃光耀千秋之茗饮文化也。还有汉代神医华佗的“苦茶，久食，益思”，所讲的苦茶也指的是这里的龙王垭茶。可就是这世间无价之宝，采茶妹子偏偏闹着要到县城赶场卖掉。娘反对说，啥子日子不好去，明天是农历三月初三龙抬头，是真武大帝的诞辰日子，你不晓得这春茶的甘贵啊。刘海燕噘起嘴说，农历三月初三龙抬头咋哪？真武大帝的诞辰日子咋哪？这龙王垭的茶，春茶、夏茶、秋茶季季衔接，我还不知道这天的春茶为最，谷雨前后为佳呀。而三茶相比较，清明茶又是珍品中的珍品，其采摘、制作的要求最高，龙峰、箭茶都是这时候的上乘之茶呢。娘说，这一年中的开园茶尤其讲究，一叶一芽都得精选细择，来不得半点马虎，采一斤特级茶要四万多个芽头呢。刘海燕就使性子，强调的原因很简单也很奇特：姑娘长了十八春，从来还没有卖过东西，她要尝一下当卖主是个啥子滋味。前些年日子过得窄巴，娘都是攒了鸡蛋到乡场上卖掉，每次回来都是那么高兴，好像换了许多钱。然而，现在娘提起那时候总是唉声叹气，但刘海燕固执地认为，卖比买强。要不然，城里商场、超市的售货员为啥子总是那么神气，还有程俊树他们那伙楞头青标新立异成立啥子“龙王垭茶业联营连锁经销公司”，一个个趾高气扬的，赶过担担场也好像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
其实，采茶妹子今天没穿啥子时髦衣裳，只是穿了一身两年前穿过的如今已不时兴的黑色蝴蝶型春装。她挑来挑去，觉得这只有这一身衣裳最合适，所不如意的就是小了点，穿在身上感到有点紧。姑娘这样窈窕的身材，真是穿啥子样式的物什都恰到好处。近些年来，龙王垭的人家靠卖茶叶手头宽裕了，衣裳也买得多了起来，各式各样，应有尽有，件件都蛮时髦。也许就是因为太时髦，刘海燕才不爱穿。封存了十八年的苞谷酒本来就芳醇醉人，再配上那些入时的包装，那些楞头青的眼光就会射在你身上摘不下来。姑娘最烦气这一点，有一次程俊树帮她家里采摘茶叶，干着活儿还不住地往她身上瞅，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衣裳上有啥子地方弄脏了，后来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当他再看她时，姑娘就狠狠地瞪着眼珠，翘着鼻子，冲他做出生气的样子来。
程俊树家在离龙王垭不远的鹰嘴崖，地势十分险要，却也是个盛产好茶的地方。在华中农业大学读过四年书，这小子在栽培、管理、制茶、环保、研发等方面的学问可大着呢，特别是在市场营销策略上棋高一筹。毕业那年，他便放着武汉等大城市的优厚待遇不要，毅然回到家乡种植茶叶，不料偃旗息鼓折了跟头。后来，一个叫郭承君的企业家在龙王垭举起了生产有机茶的大旗，实施方圆十万亩低成本扩张战略，包括鹰嘴崖茶场在内的二十五家茶场成为联营体，他便顺理成章地加盟了他组建的茶业有限公司，开始了效仿郭承君做一代儒商的梦想。精明过人的董事长慧眼识珠，没几天就鼓励他另起炉灶干起了茶叶连锁营销。
穿过一条林荫小道，转眼就望得见茶场门口那棵几人合抱的黄桷古树了。刘海燕想起六叔公在这棵树下开讲附近偏头山传说与程俊树打拗炮的情景。六叔公命人从汉江中心激流处取水初沏一杯箭茶，只见粒粒茶芽始浮水面，二三分钟后茶叶开始云聚鹤集，游哉悠哉，似鱼儿戏水，嫩荷临风，然后轻舒蛮腰，坠入杯底，亭亭玉立。老人慢啜细品，清爽鲜美，茶之情韵，一醉千里。他慢条斯理地说，从竹溪县城朝龙王垭方向望去，高大山脉逶迤横陈，山势呈龙蛇游走之状。山头偏向东南方的那座山，山顶上有一座祖师庙，是闻名遐迩的道教圣地，这座仙山古往今来都称偏头山。据说是真武大帝从这里飞升武当时，用力过猛踩偏了山头，故此得名。
那天，六叔公眉飞色舞地讲到真武帝君原来是净乐国太子，生而神灵，察微知运。长大成人后，发誓要除尽天下妖魔，不愿继承王位，遂舍家辞别父母，出家修行，遇紫虚元君，授以无上秘道，连越游东海，又遇天神授以宝剑，入太和山修道，功成果满，白日升天。玉皇有诏，封为太玄，统摄玄武之位，镇于北方，并将太和山赐名为武当山，意思是“非玄武为足以当（挡）之。”程俊树淡然一笑，引经据典说《太上说玄天大圣真武本传神咒妙经》上有文字记载，真武大帝是太上老君第八十二次变化之身，农历三月初三托生于大罗境上无欲天宫，是净乐国王善胜皇后之子。玄武一词，原是二十八宿中北方七宿的总称，形如龟蛇，身有鳞甲，故曰玄武。北宋开宝年间，玄武神降于终南山。元代大德七年加封真武为元圣仁威玄天上帝。明成祖崇奉真武，建有真武大帝庙，供奉真武大帝像，永乐十年建武当山宫观群，使真武大帝的香火达到了鼎盛时期。
六叔公胡子一捋，你娃娃晓得个啥？真武大帝降临于秦岭南麓终南山以后，落脚竹溪境内偏头山上小住，为飞升武当山做准备。有朝一日，这位道风仙骨的尊神，化用一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沿着山脉朝东头散步，行至我们这龙王垭的地界，徐徐山风中飘来一阵阵沁人肺腑的绿茶清香。只见山顶有一眼龙泉，凛冽甘甜，有水桶粗的一股泉水飞流而下，滋润着茶树。龙王垭半山腰原有一个很大的天然洞穴，是喀斯特地貌形成的溶洞，曾经有人举火把探险，里面各色的钟乳石形成千奇百怪的摆设，犹如水晶龙宫，令人眼花缭乱。就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修公路，封闭了这个神奇的龙洞，但龙洞里龙女以茶结缘，与真武大帝的一段爱情佳话，却被人们越传越远。这些情况你晓得吗？
程俊树不亢不卑，说声晓得，相传很早以前，龙洞里住着一位美丽善良的龙女，洞口旁有几株四季常青名叫嘉木的古茶树，龙女采摘青翠欲滴的茶叶，用山顶上流淌下来龙泉水煮茶品茗，还常用茶叶煎汁为山民治病，深得十里八乡百姓的爱戴。真武太子沿着曲径通幽的林间小道下山，漫步走到半山腰，看到洞府大门紧闭，房上冒出缕缕炊烟，飘出的茶香格外诱人，真武便上前叫门造访。丫环打开大门，见是一位气宇轩昂的帅哥敲门，便打探问道：“请问贵客找谁？”真武答道：“小生路过此地，欣闻茶香，想讨杯热茶解渴，不知可否？”丫环与真武对话，被正在煮茶的龙女听见了，她正感到有些寂寞，巴不得有客来，说说话儿，聊聊天儿。龙女款款走出洞府，婀娜多姿，楚楚动人。真武一见，双眼直勾勾地目不斜移，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便立即自报家门：“小生真武，终南山人氏，暂住贵府的西边山头庙宇，闲着无事，游山观景，信步到此，闻着扑鼻茶香，前来打扰小姐，讨口茶喝。”龙女见是真武来访，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便热情地邀请他进客厅叙谈，吩咐丫环敬上香茶，准备酒席。真武和龙女虽说初次会面，但像久别重逢老朋友似的很投缘，一边品香茗，一边海阔天空地找话说。日落西山时分，龙女摆上酒席，招待贵客小酌，相互劝酒，龙女喝得脸泛红晕，艳若桃花，比淡妆浓抹更好看。真武虽说酒量大，但也经不住美人劝美酒，喝得鸡子认不得鸭子了。懂得解酒医道的龙女，用绿茶加葛花泡了一杯酽茶，真武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喝干后，顿觉脑清目明，酒醒大半。因洞府无男主仆，都是女儿家，不便留男客住宿，知礼识趣的真武酒足饭饱之后，得到龙女馈赠的一小包茶叶，乘月夜返回驻地祖师庙。
六叔公是何等人物，方圆百里第一寿星，据说祖上出过翰林。到了六叔公这一辈，因乡试那天拉肚子只做完一半卷子而名落孙山，考官叹曰，此人文才不俗，若能考完，必定高中，尽管如此，也算半个秀才。此刻针尖对麦芒，“半秀才”当然不服乳臭未干的“江湖仔”： 次日一早，真武自煮自饮，以茶代酒猛喝了一整天，谁知喝茶过了量，产生醉茶反应，晚上失眠，辗转反侧，睡不着觉，龙王的倩影总是浮现在他的面前，赶也赶不走，令人越想越兴奋，只恨夜太长，盼望天快亮。龙女那里也好不了多少，自从真武走后，她夜里做的梦也总是与真武在一起谈天说地品香茗。天还未大亮她就起了床，带上丫环，提着茶篓，把洞府门旁的茶树叶子采摘得只剩下老脚叶了，回去精心加工制作绿茶，盼望真武再来品茶叙旧。
趁六叔公喝茶品茗的间隙，程俊树接上茬讲道，不知是喝茶上了瘾，还是被龙女勾走了魂儿，真武再次来找龙女，借口再讨些茶叶，实则是想与龙女加深交往，建立情感。一日未见，如隔三秋，两人便结伴同游观赏山景野趣。谈及茶叶的好处，龙女叹息现有的茶树太少，不够喝，更满足不了为百姓治病所用茶叶。真武建议播种茶园，龙女称赞这个主意好。于是，真武上树采摘茶树种子，两人在山中种下了一片茶园，茶树开花结果，飞籽成林一片片。茶叶除了自给自足，多余的还上市去卖，换得一些生活日用品。日久生情，相互倾慕的龙女和真武私定了终身。
程俊树讲到这儿，老人青筋暴突，声色俱厉地说，可惜好景不长啊，就在他俩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之时，东海龙王打听到出游的龙女在秦巴山区与真武神在一起，勃然大怒，下令要女儿赶快回去。父命难违，龙女含泪告别亲手栽植的茶园，依依不舍地与真武分了手。
壶中有乾坤，茶里品世界。真武与龙女的一段美好的爱情故事，让在场的青年人唏嘘不已。黄桷树下一时鸦雀无言，惟听程俊树轻咳一声，惊天动地：“六叔公，其实真武与龙女种茶农耕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到武当山修道成正果，打点行装之后，他在偏头山南岩用剑刻下诗文，如实记录下了他与龙女的这段恋情。由于飞升武当时把他居住庙宇的山尖给踩歪了，这才成就了今天的偏头山。”
二
走过龙王垭，再登偏头山，舞龙溪就在眼前哗哗作响。
头缠金丝帕，撑把粉红伞，踩着星星点点的鹅卵大麻石腾娜跳跃，背着一篓春茶的刘海燕听见山对面传来一阵歌声。红褐石谷子滑坡上，七八个精壮汉子一边在茶园挥锄施肥，一边哼着软绵绵的茶山情歌：
望南望北望见茶，
望见一坡龙王垭。
过往行人摘过尝，
哥害相思抓了瞎……
领唱野歌调的是一个精瘦的老汉，连唱歌的声气也瘦，随随便便地把老掉牙的情歌唱了又唱，就像捡了几根干树枝拢成一篷，“呼”的就烧起一盆大火。
农庄屋舍掩映在茂林修竹之中，炊烟缭绕，鸟鸣若笛，牛栏猪圈散发着青草的气息。茶山情歌是不老的，时间放得越长越好听。那红红的火舌舔得人心里痒，茶山情歌也唱得人心窝儿痒哩。这话是哪个说的，像是眼前这个瘦老汉，又像是从台湾回来的彭老爹。
那是前年寒冬腊月的一个午夜，刘海燕在竹溪县城的马路边上踯躅，空旷的街道静悄悄的，只有伫立在冰冷夜色里的路灯忠实地陪伴着她。
车站上方有一张广告招贴画，画面怪夸张。一个并无多少知名度的男歌手，骑着一头蒙着双眼的黑驴，手擎话筒，头发长垂，以此来模仿美国歌星迈克·杰克逊。广告称他是南粤一流的签约歌唱家，龙王垭是他北上的第一站，欢迎新老发烧友前来指教，下面还有他鸡爪一般的签名影印。
正是这个歌手鸡爪一般的签名影印，搅乱了采茶妹子的萌动春心。明天一早，她就决计要瞒着爹娘，远远地离开龙王垭茶场。这个原始古朴的鬼地方与世隔绝，令人窒息，几乎让人体会不到山外头的任何欢乐，姑娘心里头正向往着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不想让自己的青春和花容作无谓的埋没。
琼瑶、席绢的小说中常有奇遇良缘，刘海燕怎么一次也没有遇到呢？她多么希望有一位英俊潇洒的王子带她乘上一辆漂亮的小轿车，双双进入霓虹灯闪闪烁烁的神秘乐土。
莫非世上真有神灵福佑，想曹操曹操就到。身边不知啥子时候停着一辆漂亮的小轿车，擦擦秀眸，姑娘又定神细看，没错！还真是一辆薄荷青的“富康”。她茫茫然，芳心禁不住怦怦直跳，但兴奋之中也有那么一点点缺憾，下车的不是一位风流倜傥的年轻王子，而是一个身着暗格西装，银发一丝不乱的老年人。
“妹子，请问龙王垭啷样走哟？”一腔浓郁的竹溪口音夹杂着闽南味儿。
“龙王垭？”刘海燕慌乱之间点点头，胸中的话儿脱口而出，“我晓得去龙王垭呢，因为我就是龙王垭茶场的人。”
“哦，真是太好了。”老人高兴得手舞足蹈，“我是从台湾回来省亲的，离开龙王垭有五十多年了，你能给我当一回向导吗？”
“可我明天就要赶早班车去广州啊！”刘海燕有些为难。
“去香港也不碍事呢，明天乘我的车送你去广州不就得了呗！”老人几乎是在求她了。
不知是老人思乡心切感动了她，还是明天的顺风车对她具有挡不住的诱惑，姑娘终于跨上了那辆轿车。
“富康”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磕磕碰碰，漫山遍野皆为茶色尽染，沿途不时冒出三五家灰不溜秋的砖瓦房。老人与她拉起了家常。刘海燕叹了一口气说，我们龙王垭茶场在偏头山边的山旮旯里，冬天蛮冷，那种冻得骨头发疼的河风，沿着悠悠汉江两岸跑起来又跑回去，山民们就只好围着堂屋的火塘烤肚皮火。老人说，在这样的一个采茶古寨，这样一个架着柴蔸子烧的火塘边，汉子妹子坐拢在一起，屋里氤氲着淡淡的茶香，便有穿越千年的茶山情歌唱起来，那才有火辣辣的味哩。
哥喝春茶莫性急，
紧火豆腐慢火鱼。
慢慢品出好滋味，
妹害相思脱层皮……
情歌从轿车里箫一样地响起来，老人细弱、沙哑、悲凉的声音，如同一缕悬在山腰上的雾，把妹子的心唱得悬起来，似乎走到一座下临长河的崖顶上。车内没有开灯，只有车前的那一束雪亮的灯光在摇摇晃晃，晃成火塘边的一堆篝火，回乡省亲的老人也被晃成了皮影戏，在木楼的板壁上晃动。
“妹子，听你的嗓音亮亮的，一定也是个好歌手吧！”
“唱那些野歌子，郎呀妹呀的太羞人了。”
“羞啥子哪，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听家乡人唱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苞谷酒，用全身心去感受爱情的古老与坚贞。茶山情歌本身就是火塘的组成部分，能让人感受到采茶人内心霍霍燃烧的柴火。”
老人告诉刘海燕，他姓彭，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识得字，断得文，还拉得一手好二胡，在龙王垭十几里的地盘上也算是个相公，过年玩龙灯时和镇上杂货铺谭老板的千金好上了。小妹妹唱歌郎奏琴，天涯海角觅知音，谭小姐以身相许，可谭老板怎么能把自己的千金嫁给一个穷山汉呢？他急得深夜翻墙去找谭小姐，不料却被家丁捉住打了个半死，又被谭老板诬陷为贼娃子，一绳子捆到竹溪县城，白白坐了两年牢。出狱后，谭小姐早就被逼远嫁到重庆美孚行，给永泰商号老板做妾，他就从此漂洋过海过起了孤魂野鬼般的日子。
哦，难怪她能深切感受到老人的情歌背后有沉重的生活，原本轻松的曲调中羼着人世的丰富与艰难，浸淫着爱情的美丽与痛苦。流动的夜雾将绿崖轻缠柔裹，遮得朦朦胧胧，郁郁葱葱的茶园一片接一片撞入眼帘，远山近水影影绰绰，黛绿青翠极有层次，完全是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
老人不顾寒风刺骨，摁下车窗，惊喜地望着外面的世界，深情地呢喃道，一年春夏秋，三季绿茶香。清明时节为极品，谷雨前后为佳茗；夏至前后茶味醇，秋分前后茶最香；每逢春风夜雨后，满枝晨露吐新芽。一树挑三五单芽为箭茶，选一叶一芽为龙峰。秀女净手撷稚芽，妙手芳龄拾精华，千克绿箭八万个，精妙细作神惊讶。
姑娘眼中不起眼的一切，在他的瞳孔中竟是如此新鲜诱人。刘海燕忍不住说，这有啥子看头？要是了开春三月，成群的采茶姑娘遍布在这龙王垭的各个山岭，就好像蓬勃的云霞在绿色的茶海里飘忽腾挪，似鸟逗春，如风戏蝶，一山的笑语，一川的欢歌。老人却说，天赐美景龙王垭，绿色仙境出好茶。这龙王垭冬天的景色也不差啊，根本上没有萧瑟冷峻的旷味。妹子你这是久居芝兰之室，难闻其香啊，茶山林海的一切其实都蛮有诗意咧。烹白水而香齿润喉，着绿叶而醒脑提神。品饮龙王垭茶，犹如置于秦楚巴蜀之古风里。龙峰箭茶初沏，粒粒茶芽始浮后沉，似鱼儿戏水，悠哉游哉；如平沙落雁，轻姿慢展；若淑女弄姿，亭亭婀娜。芽粒由卷而舒，茶色由浓而淡，变如人生之进展，从容中感受一分坦然；始苦后甜，更觉鹤心奋冥，物我两忘，玄妙境界飘然而至；武当仙风，峡江惊涛，尽入胸怀。真可谓：一壶龙王垭茶煮沸乾坤，三杯汉江清水冲开世界。
刘海燕颇有些自豪地说，当然哪，自古沙壤出上品，龙王宝地品最佳嘛。我们龙王垭茶秀外而慧中，色绿而味香，除却优秀内质外，还因为有了精致的工艺与先进的科技。杀青、揉捻、成形、烘焙工序严格，传统、现代、科技、手工工艺讲究。外形挺秀、色泽绿润、香气清幽、口味甘爽，堪称中国“四绝”。扁平者如剑，翠绿者似玉，鲜嫩者如柳芽，其形千姿百态，令人心旷神怡。老人抚掌附和说，前几年我还有幸在新加坡世界科技与贸易博览会上品尝过家乡的春茶呢。刘海燕点点头说，在那届新加坡的博览会上，龙王垭茶还捧回了国际金奖哩，有机茶获得了瑞士生态市场研究所认证，龙王垭商标成为了湖北省著名商标，如今又得到了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认证，茶场箭茶、龙峰茶两大系列年产量二十万公斤，五十多个产品畅销全国，抢滩欧盟，深受美、日、韩和东南亚等国茶商的青睐。
看到采茶妹子如数家珍的兴奋模样，老人沉吟道，华夏之茶，源于巴蜀，兴于荆楚。龙王垭揽汉水而携武当，引神农而邻峡江，巴山秦岭锁南北，川陕古道贯西东，当然不同凡响，有道是：锌硒矿，有机土，天然植被养分足；氨基酸，维生素，微量元素茶中溶。只是这冬夜论茶而无歌，终究令人索然寡味啊。姑娘看着他饱经沧桑的脸庞，懂事乖巧地说，彭老爹，如果您不嫌弃，那就让我给您唱一曲吧，但愿我的歌声能给您今后的岁月带来一点点慰藉。
上山你瞟我一眼，
下坡我瞄你一眼。
我们两人把手牵，
生生死死都团圆……
“富康”在不知不觉间驶上了龙王垭的青石板路，老人孩子似的无声哭了。
茶山情歌属于龙王垭山地的厚重与渗透岩石般的坚韧。彭老爹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哪，茶山难得，天籁难得。王安石有言，茶之为用，等于米盐，不可一日无。余生若能在把盏之间，领略建安风骨，体味蓬莱之仙境，有哪个舍得走哟？
龙王垭寂无声息，似乎这鄂西北的茶乡之夜，除了火塘、好茶和情歌，就啥子也没有了。
刘海燕记不清自己是啷样与老人话别的。她下了车，疾步消失在重回龙王垭茶场的茫茫夜色中，次日也没有搭那辆顺风车南下。
三
今天她再次来到了竹溪县城。
乡场上好热闹哟，穿红着绿的女青年面前都摆着葛粉、童子李、三七药材之类的土产山货，等待着意中人的到来，自诩不凡的小伙子则假装买东西到处打量，一旦看中就上前问价购物。双方开始讨价还价，如果小伙子被看中，姑娘的喊价将会越来越低，到最后便双双相约到附近的丛林深处，互表爱慕之情；如果男青年未被看中，姑娘的要价就会越来越高，小伙子这时便会知趣地离开，重新寻找自己的意中人。
凤凰开口要唱歌，
不是蛟龙不敢和。
都讲你家有好茶，
不是金杯不敢酌。
立即有歌应对：
阳雀歇在金树林，
一山茶树一条根。
催种催收闹阳春，
找个哥哥打和声……
学着别人的样子，刘海燕挨着一个中年妇女放下背篓，朝身边的这位妇女叫声大嫂，打听了一下市场行情，便不作声了。
默默地守着自己的一篓春茶，她等候着买主的光顾。姑娘奇怪为啥子今天那么多高矮胖瘦的采茶妹子，都没有像别的摊主儿那样张扬。到这时候，她心里直痒痒，想喊一声“卖春茶嘞——！”刘海燕自信她那会唱茶山情歌的嗓子一定会招徕许多顾客，可别人没有喊，她只好独自把动听的女高音憋在舌头底下。要不，那样做就显得太出格了。
就这么等着买主儿，她真有些闷得发慌了，便试着跟身边的妇女闲聊。随便说点啥子都好，总比这样当哑巴难受。
“大嫂，你这是第几回卖板栗呀？”
中年妇女先是一愣，大概是觉得她问得蛮好笑，但人家还是表示理解，也没有奚落，先伸出五指晃了晃，接着又用食指打个勾示意了一下，尽管不很确切，好歹刘海燕也不计较啊。是呀，居家过日子的人，哪个的心思数着卖了几回东西呢！
相逢何必曾相识。话匣子一打开，那位妇女就开始竹筒倒豆子了。大嫂告诉她这回不光是来卖板栗的，主要任务是陪着小姑子来相亲的。这会儿，她小姑子逛商场去了，等到卖罢板栗，约摸晌午就到约定的地点跟男青年见面。接着，大嫂又问起刘海燕来，问她的年龄和对象，刘海燕都一一作了回答。年龄十八春，正好跟大嫂的小姑子同庚，恰是情窦初开的花季，不过她还没有那个啥子“人也”。不知怎的，一说到这里，姑娘的话就少了，胸间如同有只小鹿在怦怦发跳。前几天就有那么一回，程俊树找到她，脸憋得通红，支支吾吾没说出个言词来，弄得她心里直发毛，慌慌地走开了，撇下小伙子稀里糊涂地伫立在那里，发了好一阵子呆。
没过多久，那位大嫂因怕误了小姑子的大事，把两篓板栗弄到山货市场贱价处理了。道过别，刘海燕就默默地守着背篓，等候买主光顾。
有两个露着肋骨的赤膊青皮应时走过来，厚着脸皮跟她搭讪砍价，四只“缝眼”眯成一把刀子直往姑娘最敏感的部位上戳，被刘海燕一口天价回绝了。
接踵过来的又是几个轻浮后生，嘴里嚷着买春茶，眼珠子贼溜溜地往她身上转，看得她蛮不自在。采茶妹子低下头来，这才发现自己穿的这身过时的春装的确太小了，以致那小褂儿紧紧地捆在身上，将丰满隆起的乳峰十分清晰地勾勒出来，蹲下去便敞前胸露后背，一直起腰来又裸出雪白的腹肌，滴溜溜圆的肚脐眼儿和富有弹性的部位格外引人注目，俨然一件性感新潮的露脐装。姑娘腾地红了脸，心里七上八下宛若十五个吊桶在打水，身子顿时忸怩不安起来。
龙抬头的阳光已经有几分炽热了，刘海燕真后悔穿了这么一件显山露水的衣裳。小时候母亲为了她能健康成长，向亲友邻居讨来若干彩色小布块，按风俗习惯以一百片拼凑成百家衣以图吉祥，镶嵌的图案像极了日本和服。前几年她学会了采茶，便用自己挣得的工资买了这件黑色蝴蝶型春装，不想今天却让她出尽了洋相，网状般纵横交错地罩在她迅速发育的肢体上，让人看上去如同麒麟欲飞的百家衣般不伦不类，教她自己也被束得快透不过气来。她真怕一个深呼吸会挣掉双乳前那几枚已经松动的钮扣。此刻，她是多么盼望早点卖掉春茶，离开这招人显眼的鬼地方，那位大嫂不是就很快将两篓板栗推销出去了吗？
想起那位大嫂，她又想起大嫂的问话，见面问啥子不行，偏偏问人家有没有对象。到底自己有没有对象呢？对这个问题刘海燕倒是怀疑起自己来，时下都兴自由恋爱，程俊树常跟她干点动力气的活儿，她也帮程俊树做些针头线脑，这么一丁点儿小事算不算有那个意思呢？尤其是去年春茶上市之后，程俊树总爱隔三差五找个由头亲近她，要不是上次自己临场怯阵，他会不会对她说出电影里面那烫人的台词？可她到底还是没让他讲出来，就不近情理地走开了，他一定蛮苦恼蛮惆怅吧？昨天黄昏，程俊树手下的一个楞头青来告诉姑娘说，有人要给程俊树保媒让他在龙王垭入赘，过些日子就去相亲，那是不是程俊树有意支使手下人来“刺探军情”？当时她一点表示也没有，现在程俊树到底啷格样了？
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合欢花开得正艳，耍蛇的溜狗的送财神爷的也跟着起哄。一辆本田摩托冲着一个骚手弄姿的艳丽女子驶来，戴着头盔的骑手伸手挽住她，女子的玉臂便趁势攀上去，在后座尚未落定就风驰电掣般离开，惹得卖山货的女孩子们都一惊一乍，疑心是银幕上走下来的佐罗在拯救落难女子。惊魂甫定，才发现艳丽女子走过的那面山墙满是麦当娜的剧照。这个艳星的服饰极其简约，像一颗点燃了引信的性感炸弹。
“哇噻，深山沟藏俊鸟，龙王垭出美女哟。嗬嗬，龙王垭的茶叶实行无公害化种植，打的是绿色牌，采茶的妹子也他娘的是没有任何污染的时髦货，打的也是要含有机（鸡）牌。格老子要是有钱，就是花百万块连人带货全买回去享用也不后悔呢！”一个浓眉大眼的光脑壳望望山墙上贴着的麦当娜，又望望身边活色生香的刘海燕，咧嘴直乐，瞳孔在喷火，唇边挂着长长的涎水，活脱脱是个骚包子哈儿。
刘海燕浑身一阵燥热，但又不敢贸然脱了这件黑色的蝴蝶型春装，因为她的贴身衣裳只有一件吊带衫，薄若蝉翼，曲线玲珑，那些骚包子哈儿看了哪有不惹火的，轻浮的眼珠子盯在那些敏感部位抠得出来才怪哩。发觉自己走了神儿，她立即控制住思绪，急中生智撑开粉红伞遮挡身子。她私下告诫自己，要尽快转移到安全地带去换件衣裳。那些臭男人真坏，干啥子老用色迷迷的眼睛那样瞅女孩子呢？唉，要是身边有个熟人就好了，至少陌生异性的目光也不敢如此放肆呀，程俊树他怎么这会儿不来找自己呢？
有歌在唱：
姐儿住在亮瓦屋，
喂的狗儿像老虎。
别人采茶它不咬，
我来采茶咬屁股……
该死的狗东西又是研发新产品，又是四处搞推销，里里外外总是显得那么忙碌。他眼下不一定有时间来县城逛街呢！
都说女性的第六感官非常了得，莫非姑娘的直觉就不灵验？
四
程俊树是离龙王垭不远的鹰嘴崖人，相传是美猴王大闹天宫时偷吃仙桃时后偷喝了王母娘娘的仙茶，抛下一粒茶籽坠落风尘龙洞的那棵常青嘉木杂交演化而成，生根繁衍，遍长茶树，八成是因了得天独厚的环境气候，其色香味形得以日臻完美的升华，比之普通的龙王垭茶更好，如同西湖的龙井、洞庭的碧螺春、六安的瓜片、四川的沱茶、云南的普洱、海南的苦丁、信阳的毛尖，特色各具，确非一般。世人皆曰：得斯名茶，其意无尽，其思无疆，其乐无穷！
茶字，形近于茶，声近于贾，来源甚古，流传颇广。凡是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茶的芳踪。人无贵贱，谁都有份，天下同饮，上焉者细啜名种，下焉者牛饮茶汤，甚至路边埂畔还有人奉茶。竹溪人待客，进门相逢第一事：泡茶。客来敬茶，老少无欺，贫富同仁。喝茶使人长寿，可防中风，治疗心血管疾病，还具有抗癌功效。常喝这里的龙王垭极品茶，人活百岁是小菜一碟，但山外几乎无人品尝，传说这是王母娘娘做下的好事：她见人间有了仙界之物，很是恼怒，将一块铺地方砖抛下来，变成了如今的鹰嘴崖，堵死了这里的惟一出路。因此，外人只知道有龙王垭，却不晓得有鹰嘴崖。
自从王母娘娘抛下鹰嘴崖，这里出山要绕五十里盘山井绳道，人背二三十斤茶叶叫卖，累得贼死，来回花销还不够，而山里人根本喝不了这么多的茶叶，每年只好堆起来沤作肥料。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鹰嘴崖掩映在一大片涌绿叠翠的云里头，在武汉读了四年大学的程俊树忽然心血来潮，说是每人集资十元打开鹰嘴崖，用汽车或轮船就可将茶叶运到没多远的城市里去卖钱，一年每户增收万元不在话下。茶为国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兴盛于唐宋，明清时便遍及中华。虽是我们中国人的饮料，但绝不是中国人所独钟，口干解渴，惟茶是尚的民族和国家遍布于世。茶是开门七件事之一，乃人生必需也。告示一出，山民兴奋得直叫，姑娘们开始盘算买啥子样式的连衣裙，连百岁老太太也乐得面如桃花。
集资？——怕是没钱娶堂客，想敲你一鼻子吧？程俊树和你一样的平头百姓，只不过去大城市多当了几年傻学生，凭啥子揽这事，十元钱虽不值个啥？事办不成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吗……开天辟地的第一个不眠之夜，太白金星下凡跟人们一起辗转反侧，希翼和疑虑拧成的绳子吊着男女老少的心在半天云里悠。
三天过去了，程俊树收到的款寥寥无几。君不见无论春夏秋冬，偶有外面的亲戚来到鹰嘴崖做客，把坐等炒茶技师将粒粒新嫩的茶芽，变成造型高雅、色泽光滑、暗香浮动的至上精茶，当作人生一大快事？他急得拿着个铁皮喇叭满寨子游说，这一来更坏事了，人不为利谁愿早起呀？恰巧与太白金星的告诫相吻合，大家都觉得他热心得有点过分了，葫芦里肯定没卖啥子好药，连成串跟着他要退款。程俊树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担心是不是山民出不起这十块钱，山窝窝里确实太穷了。他改变了主意，把款全退了，又出了一张告示：一家出一人，用铁锤钢钎打通鹰嘴崖！
这一着还算灵，每家都愿出一人。程俊树率领开山队伍攀上了鹰嘴崖，不过好景不长，很快就人疏马稀了。因为几乎在同一夜的同一刻，山神闯入了老人们的梦乡，说鹰嘴崖是王母娘娘的佛法，动弹不得。开山要是顺应天理，玉皇大帝自会派大力仙背走，太行、王屋二山填入东海就是例证。再说，半劳力全劳力用工不均，众多男女混在一起，也难免不出猪八戒戏嫦娥之类的事儿，伤风败俗。
程俊树最后成了光杆司令。他无可奈何地站在鹰嘴崖上，俯视掩映在茶香里的寨子呐喊：“醒醒吧，该穷绝种的鹰嘴崖人，啷样总是靠梦来打发日子哟——！”
喊罢，他独自卷了铺盖去投了郭承君领衔的龙王垭茶业有限公司，鹰嘴崖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夫耕于前，妻锄于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绳床瓦灶，茅舍酣畅。
五
正当刘海燕想起程俊树的时候，姑娘就在古庸巷拐角瞄见了他。这个鬼家伙也正朝这边贪婪地看呢。他还在犹豫啥子，可能是要来找她又下不了决心吧？
程俊树是个精明能干的小伙子，个头儿不是蛮高，体魄却相当健壮，国字脸庞，两道剑眉，模样俊朗，虽然也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却因受高等教育的良好熏陶而脱尽了土气，就是刘海燕这样高傲的妹子也挑剔不出有啥子不好来。现在他就站在离她不远的皂角树下，虽不是异常高大，倒也称得上玉树临风。哦，他迈着矫健的步子走过来了。
小伙子来到她身边站定，尚未开口，刘海燕就主动跟他说话了——她早就盼着有个熟人来做保护神呢。
“程俊树，来县城赶场啦？”
程俊树脸庞微微一红，答得有些含糊：“嗯……是的，不！”
“你是来为龙王垭公司推销春茶的吧？你所崇拜的郭承君董事长又出了新招？”
“我是来……来……”程俊树摇摇头，吞吞吐吐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面对姑娘的追问和咄咄逼人的目光，他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睛，“我是来……约、约你……回家去的。”
“我的一篓春茶还没有卖出去呀。再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提问呢？”
“我、我……是来相亲的。”
“相亲？噢，是一个大嫂陪着的十八岁的小姑子，对吧？”刘海燕急了。她又想起了那个贱价处理了两篓板栗的中年妇女。
“这，难道……你还用问吗？”
这话是啥子意思？采茶妹子的脸上飞上两朵红云，怦怦乱跳的心蹦到了嗓子眼上。
程俊树的国字脸也憋得通红：“海燕，我想跟你说个事呢。”
“啥子事？”她用眼睛余光乜斜了一下程俊树，这才发现小伙子今天穿戴一新，一身漂白的牛仔合体地裹在他的身上，想到自己却因穿着这一身紧巴巴的羽绒服凸凹毕露，不禁羞愧难当。
“山不在高，有茶即灵。龙王垭平均海拔高度只有一千二百米，但品牌在茶市上却无以匹敌，我们茶业联营连锁经销公司的生意蛮红火，我想……”
“请我去跟你跑推销，过过当大老板的瘾。”原来闹了半天是为这事，姑娘颇感扫兴。
“才不是呢，我已经把全部转让出去了，赚了八十万块钱。”
“你不想再发展了？”这下轮到刘海燕惊诧了。
“舍不得瞎堂客就逮不住野和尚，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鹰嘴崖吗？”程俊树说，“斗转星移，我离开那里已有三秋，现在时机成熟了，我准备用我赚的这些钱去请工程队，替靠做梦过日子的鹰嘴崖人找一条致富路。”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我劝你还是死了那份心吧。他们祖祖辈辈没发茶叶财，安安分分过着桃花源式的生计有啥子不好嘛？”姑娘打心眼里舍不得他走。
“不，我早就想好了，打通鹰嘴崖，明年春茶一下树，我就在路口适当收些过路费……”
“伙计，你这样做，鹰嘴崖人只怕会骂你遭千刀万剐。想出人头地不成，想发横财娶堂客不成，现在精神失常了，跟强盗剪径没啥子两样。”姑娘不无担心地说。
“海燕，休怪我不循规蹈矩，糟蹋了祖宗章法，只要你跟我一起走，千刀万剐我也豁出去了。”说到这里，程俊树仰起头来，大胆地盯着采茶妹子的眼睛，瞳孔里迸射出炽热的青春火焰，“莫道杯盏只宜饮，神州香茶荡俗尘。龙王垭茶走向世界，成了真正的中国名茶，我要让我老家鹰嘴崖的人也能跟上时代的步伐，在杯中片片丰美的茶芽中，谈古赏鉴十万风云，论今潇洒百代春秋，博朋辈之欢愉，赢贵宾之垂青。”
“那我们啥子时候动身呢？”
“明天就上路。”
“等啥子明天，现在就上路。我这篓龙王垭春茶白白送给你哒，一分钱也不要咧！”两条金色的背篓绳紧紧勒在高耸的双乳边，黑色蝴蝶型春装前胸那几颗早已松动的钮扣挣脱了，落在青石板上当当作响，采茶妹子浑身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惬意，一颦一笑中自有一种难以解读的风情。
汉江涨水绿阴阴，
心想过河怕水深。
丢块石头试深浅，
唱支山歌试妹心……
花伞如云，美女如林，他俩旁若无人地走出竹溪县城。
偏头山南岩摩崖剑刻处，崖峻壁峭，峰奇水秀，分外妖娆。十万亩龙王垭茶场，森林郁闭，清泉甘洌，风景如画。勤劳的汉子施肥锄草躬耕幽静茶园，美丽的采茶妹子纤手翩飞采摘春茶，有茶山情歌在唱，引得百鸟和鸣，恍若天上人间。
龙王垭上结茶缘，
绿茶园里有茶仙，
二位仙人种茶树，
采得茶叶换酒钱……
情歌声中，程俊树和刘海燕真真切切地看见，形如飞龙的龙王垭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茶客商贾往来如织，有为茶而来的，有为山而至的，有为情而倚的，则更多的是偕三五知己，在这静幽闲适凉爽之地，心宁气和地品茶论道，寄情山水，极目风光。
鹰嘴崖那边，隆隆的开山炮骤然响了起来，古老的山寨终于有了震动。
作者简介
闻桑，原名李文山，男，1962年出生于湖北潜江，1980年开始创作，发表文学作品200余万字，其中中篇小说《让我走进你的心房》获《荷花淀》文学奖，短篇小说《最后一次烧氧》获《人民文学》第二届“风流杯”二等奖（一等奖空缺）、《我和你》获《民族文学》《人民文学》象山杯“我与奥运”征文三等奖、《最后一棵枣树》获天津市“梁斌小说奖”一等奖、《龙头》获《天涯》文学奖等，并有30多篇作品入选多种权威选本及年度排行榜。现在潜江日报供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