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寥寥七个字,老祖宗就把我们维持日常生存最基本的要素说得倍儿清。细品这七件事,大概唯有“茶”不完全属于抗饥耐寒的范畴,透着些消遣、娱乐的意味,有点吃饱后喝着玩儿的富贵闲适气儿。千百年来,既然老祖宗早已把“茶”归拢在生活必需品之列,那就一定有这颠覆不破的理儿。
饮茶历史究竟起源哪国哪朝,说法众多,―――印度说,中国说,众说纷纭。至于到底哪是茶的故乡,咱且不论,反正中国的饮茶历史久远得很,关于茶的故事、工艺、典籍数不胜数。唐宋时期,茶文化就已达到一个辉煌的高峰,至于如今让日本人一直视为国粹的“茶道”,则不折不扣的透着唐宋遗风,显然是那时日本的“遣唐使”在大唐朝“观摩进修”的结果。
茶盛于唐代,在此之前,人们大多把茶视为药品,只有极少的人有煎茶品饮的嗜好,纯属金字塔尖上的“精英人士”掌中把玩之物。而自从出了个“茶圣”陆羽,饮茶之风开始遍及江南塞北。唐朝建中元年(780)陆羽著《茶经》三卷,《茶经》内涵丰富,包括植物学、农艺学、生态学、生化学、药理学、水文学、民俗学、史学等十分宝贵的知识,把有关茶的大事小情说得透透彻彻,可称为茶叶百科全书,这可是响当当的世界历史上第一部茶学专著,至今还被好茶者视为饮茶指南。街面上好多茶馆把精装《茶经》摆在店堂显眼处,以示儒雅正宗,至于是否看得懂那深奥的古文就是另一回事了。细数世间入口之物,大概最为文人偏好的该数“茶”“酒”了,唯独这两种食物兼具了物质与精神双重属性,从饱腹的凡俗之物上升至精神文化领域,茶可清心酒助兴,可怀乡可解忧可闲适可助性情……。“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灵仙,七碗吃不得,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这便是唐朝诗人卢仝吟咏茶的诗句,原本平凡普通的植物叶子,经过一番精心栽培烘炒冲泡,终成解渴祛暑御寒乃至怡情养性的神仙饮品,全是文人的功劳。
茶,可以清心养神,这是举世公认的,但至于逐渐演变出的如宗教仪式般刻板复杂的“茶道”,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就象日本国那形式远重于内容的“茶道”,拘泥于繁复礼仪,一通折腾后,入口的仅是寥寥几口茶汁点心,与其说是在喝茶,还不如说是一场郑重宗教仪式。倒是英式下午红茶更为实惠,有茶水有牛奶有点心,没什么繁复规矩,恰在肚子将饿未饿之时,热腾腾香喷喷端上来,三两好友边喝边吃边聊,短短二三十分钟便可散去,既润了喉舌又沟通了亲朋情感,无论闲适贵妇还是忙碌白领均适宜,咂饮中不难体会到欧洲人的务实精神。
既然茶被归于平常日子必需品之列,那么就大可不必赋予它太多的形式规矩,体会茶的精神,又何必拘泥那僵化的一招一式?其实,茶应该和柴米一样,属饱腹解渴的凡尘之物。不是吗?内蒙西藏少数民族终日以牛羊肉为主食,一日三餐离不开茶,以助消化。江南地带,盛夏高温,一盏清苦的绿茶下肚,暑气全消。京津塞北,冬日严寒,北风料峭,冲一壶茉莉花茶,满室熏香,沁人心脾,且茶性温和,暖胃热身,自然可以和那北国寒气抵挡一番,美得很哩。现在大行其道的普洱茶,就是高山游牧民族因地制宜消食解腻的生活必需品,恰恰因其口味醇厚降脂廋身,备受现代人喜欢,广东港台一带的普洱茶销量极其惊人。
茶,是平凡的,虽然有数万元一斤的贵重品种,但也有三五元一大包的茶叶碎末,戏称“高末”“随壶净”,一壶茶下肚,壶中茶叶便踪影全无,――全随茶汁下肚了。如今,人们吃饱穿暖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有闲情逸志饮饮茶了,满大街的茶艺馆便是最好的例证。与朋友去过几次,感受过那里所谓的“茶艺”之后,决无再次光临的兴致了。且不说那里的茶叶经过一番包装价格变得奇贵,单是那茶艺师临时抱佛脚照搬来的生硬茶艺表演,就足以倒掉你的胃口。其实,茶文化,在生活中无处不在,品茶何必一定要到茶艺馆?就象美食未必全在饭馆里,乡村大妈铁锅炖出的浓汁酽味的鸡鸭足以让你回味三天。
喝茶,可以闲暇时闷上一壶酽酽的小叶茉莉花茶,捧一本闲书,胡乱翻上一通,想喝便喝,想读便读,困了,倒头便睡,浮生半日闲,一人儿独自享。想减肥的人士,每日一壶普洱茶或乌龙茶,清心降火减肥,眼瞅着镜子中球样的肚腹渐渐憋下去,绝对有成就感。春季里,选透明茶具,洒一撮新采绿茶,八十度温水冲下,―――嘿!碧绿鲜嫩的绿茶在水中翻舞,满室全是淡淡的茶香,那分明是春天的味道啊,品一口,冬天的尘埃渐渐散了,筋骨也活跃了,盎然的生命感也开始在体内悄悄苏醒了。没什么所谓的背景音乐,更没什么假模假式的茶艺表演,只有一壶用心冲泡的绿茶,茶鲜,水净,心清,谁又能说这里没有茶文化呢。
小时候,不止一次看过乡下说书先生的表演,―――一间充满劣质“大烟炮”呛人气味的农家堂屋,说书先生或盘腿坐在滚热的大炕上或独立歪歪扭扭的条桌旁,离不了的道具是惊堂木和一壶茶,哪怕那里盛装的只是从村上供销社买来的三毛钱一两的劣质碎茶,似乎只有这样才符合说书先生的文化人身份。挤挤嚓嚓的老乡们被说书先生的一招一式吸引着,这可是劳累一年的乡亲们“猫冬儿”时难得的文化大餐。或大清演义或三国激战或西厢悲欢,说到激烈关键处,说书先生陡然一拍惊堂木,全场悚然一震。说书先生却不慌不忙,兰花指轻捏茶壶,慢条斯理长吸一口茶水,绝对洒脱。乡亲们的眼神紧盯着说书先生一鼓一瘪的腮帮一移一动的喉结,等着他张口说出下文,悬念气氛被烘托到极致。老祖宗发明的茶,此时此刻成了一种文化符号,难分俗与雅,或许是至俗中之大雅。
茶本嘉木,多产南国,绝大多数人以绿茶为茶之根本,视多次加工而成的茉莉花茶为不入流之物。绿茶以鲜嫩为上品,这靠近原产地的江南诸省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曾经在苏州喝过一次绿茶,那已是暮秋时分了,早已过了品绿茶的最佳季节。苏州怡园,――――一个知名度不算高,但也深得古典园林精髓的精致小园子。一帮朋友围坐在历经百年风雨的园子里,花木依然顽强的开放着,渲染着草木葱茏的氛围,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舒服极了,这秋日的暖阳该如金子般金贵啊。软糯温婉的苏州评弹响起来了―――自然是那首唱了千百年的《枫桥夜泊》。茶是上品好茶,虽不是一旗一枪的标准模样,但绝对清苦中透着一缕远远的清香。尽管茶具是可笑的一次性塑料杯子,瑕不掩瑜嘛,味道氛围都足以使人陶醉了。古朴的园子,美妙的江南雅乐,一帮朋友,千金难买的秋日暖阳……,不需要茶艺馆中生硬的所谓“茶艺表演”,这样一次旅途中短暂的歇脚,手捧清茶,阳光下打个盹,便是一次最世俗最真实的“茶艺表演”。歇了腿脚,放松了心情,忘了烦恼,真想就这样一梦千年永留苏州老城啊。
茶原本就不曾生长在书本中,更不单纯是文人雅士贵族富豪的消遣之物,早已滋润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盛夏酷暑熬人,农夫田头树荫下歇息,捧一碗浓酽的茶水一饮而尽,―――爽!躺在树荫下,满眼是即将成熟的翻滚麦浪,―――美!那江南街边小茶馆,桌椅是破旧的,茶客是老迈的,风也刮雨也落,却不曾差过一次钟点,固定的座位,读报吃早点唠家常磕,生活中俗与雅的必修课全在这解决了,茶的魔力已经渗入老茶客的肌肤筋骨,一日离不得了。
茶本凡尘物,生在山丘土壤,泡在泥土烧制的容器里,落入肚腹中,解渴,驱寒暑,降厚腻,提精神,品饮时,可坐可卧可朋友喧闹寒暄可一人独坐发呆…………,有人说,茶是最贴近大自然的饮料,最具人间草木气息,饮茶,就象在与大自然亲近。一杯新茶在握,仿佛捧着整个春天,淡淡的苦,远远的香,几杯下肚,憋闷了一冬天的身躯随之渐渐醒了,恍惚间不由得一愣――――唉,春风刮起了,已经好久没有到郊外田间撒欢疯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