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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茗居:品味罐罐茶

 
       古往今来,天南地北,每逢亲朋相见,不是“龙井”、“白毫”,就是“铁观音”、“茉莉花”、“咖啡”招待,即使在乡里农户,也会沏上一壶茶水,端上一碗糖水或白开水的。然而,在西北陇东陇中一带,不管是殷实之家,或是贫寒窑舍,均以架火熬煮罐罐茶作为见面礼,请你品饮,让你解渴。
   第一次品饮这少见的罐罐茶,是盛夏游览西北道教圣地崆峒山的意外享受。这天,我们出平凉市驱车奔驰在陇东高原,只见荒山秃岭,黄土裸露,沟壑纵横,尘土飞扬……西行20余里,山势嵯峨,奇峰异岭,绿树蔽日,芳草丛生,溪流清冽,古刹高塔的崆峒山如飞来峰般耸立眼前。倘佯于绿水青山鸟语花香的奇幽仙境中,不知不觉夏日西沉,黄昏里一片写意。
   此时,流连忘返的我们已是口干舌燥,急忙下山,去附近一座黄土雕铸的农家小院讨水喝。憨厚好客的马大伯相迎进院后,没有急着为我们倒水,而是请我们上炕,围桌盘腿而坐,喝茶。喝极小极小的瓦罐中熬制的苦汤。可能是先喝为敬吧,马大伯端起第一盅一饮而尽,仿佛惬意得很。我便好奇地呷了一口,殊不知却苦得直吐舌头。至于马大伯说的罐罐茶解乏又解渴,苦中有甜,后味香醇,那是连喝数盅以后的体味了。
   熬饮罐罐茶,是这一带农家古今相沿的独特风俗。尽管大西北黄土高坡不长茶树,不产茶叶,可这里的人们却嗜茶如命。一日不喝茶,精神不振,打盹瞌睡;两日不喝茶,头疼脑胀,困乏无力;三日不喝茶,就像有病在身。他们喝茶的方式亦很特别,不用杯子泡,不用茶壶煮,而是给一个小小的瓦罐里放上茶叶,倒上凉水在小火炉上熬,俗称喝罐罐茶。当地民歌唱道:“十三省家什都找遍,找不到菊花碗,清茶熬成牛血了,茶叶儿熬成个纸儿,双手(啦)递茶(者)你不要,哪答些难为你了……”
   一炉火,一撮茶,一个一号电池般大的茶罐和几只茶盅,便是罐罐茶的全部家当。每天清晨天刚放亮,川沟上错落的农家小院,就有了烟火的气息。家家户户的庄稼人打着哈欠,披着衣服,开始给炕头的小炉里架柴点火,熬罐罐茶了。那浓浓的香味,随着烟火的氤氲,从上庄下院左邻右舍袅袅飘出,向四周飘散,把远近田野熏得微香。
   其茶之熬制极费时费事。先把柴火或炭火生旺,再把带提耳寸把长的瓦罐煨到小炉上,当瓦罐烧热时,先冲一股清水下去,随着“滋”地一声冒出一股青烟,再用三个指头捏进一撮茶叶,兑水。待沸腾时,用一竹制小棍压着搅动翻滚的茶叶,使其不溢,煎熬片刻,倒出些许茶汁,兑水再熬,滚沸后将倒出的茶汁回罐。兑兑熬熬,熬熬兑兑。那茶水却不慌不忙地吱吱着,茶汁欢快地冒泡了,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了,才津津有味地呷起来。
   在这里品茶,自在简单。不像四川茶肆里人流如织,闹哄哄犹如集市;也不像广东茶楼,讲究的雅座里,茶客个个穿戴齐整,正襟危坐,令人油然而生隔膜之意。若是晨饮,清新的原上风携着朵朵白云飘然入室,你尽可以和长天对话,也可以和苍穹耳语。若是正午下地归来,靠树而蹲,就着通红的太阳点燃旱烟袋,不紧不慢地喝着罐罐茶,好像下咽的不是浓酽的茶水,而是天空刚刚降下的甘霖。那火毒的日头,似出浴的娃娃的脸蛋,笑盈可掬。那黄土的焦味,干蔫的庄稼,聒耳的蝉鸣,便暂失了七窍。若是寂寥的晚上,把盅邀月,静静地品人生的苦辣酸甜,品世事的艰辛劳碌,品祖居黄土高原的朝朝暮暮,其味绵绵悠悠……
   马大伯还告诉我们,熬这种茶不要花茶,不要红茶,一律要青茶,最好是云南坨茶,其次是“陕青”。饮这种茶,冬春守着火炉能驱寒御冷,夏秋黑黄苦涩的茶水可以沁骨提神。有客人进门,敬上一盅罐罐茶,说着话,喝着茶,吃着油煎饼,则显得抬举重视和表示主人最诚挚的心意。马大伯接着又说,逢年过节,下酒菜可以没有,穿得破旧一点也没啥,但罐罐茶断是少不得的。平时,举凡红白喜事罐罐茶也是必备的,如谁家的喜事没办好,人们准说这是罐罐茶没招待好……
   看来,讲究品茗,乐于茶道,大谈其文化,不仅仅属于专家学者或那些高雅之士……
《饮食科学》2005年第10期;责任编辑/邹佳璇
(作者: 王炳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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