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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送我到省城读书

 
        母亲在翻箱倒柜,寻找她做新娘时的绣花针,一寸长的铁针,早应该生锈。针别在一个木质盒里,大大小小的七根,母亲硬要把一只叫春的鸟绣在我的鞋垫上,她才发心。父亲到村子里借钱,通知书上说学费是5400元,不包括食宿,不包括行李和车费。5400元,算一下来路,就让父亲睡不着了三晚。他怕自己阴沉的脸色被我看见,故意支开我,让我去打猪菜,他却天不亮就悄悄溜出屋子,把大门开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一整天就见不到父亲的身影。母亲在阳光下绣着花朵,小鸟以及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菊花,密实的针脚把她朴实的构思缝到了一双双给我的鞋垫上,一整天没有抬起过头,间或揩一把汗,也都是几秒钟的事情,就又把头埋到将陪我走在省城的鞋垫上。整个中午,秋天的阳光把院场泼得异常火热,青石板上的阳光白花花地闪烁,我坐在没有人赶出去放的老牛身边,一手抚摸着牛的尾巴,一手翻动着通知书上的文字,5400元,那可是从来都没有在家里帐上出现过的数字。
         邻家的王六叔急急地来到家里,说不好了,父亲被张七家的恶狗咬伤。母亲的针走神了,深深地扎到她的母指里,鲜血流出来的时候,正好给她刚绣好的一棵绿树添了朵伤感味道十足的花蕾。我跟着母亲往院外跑,一直来到张七家的门外,父亲的右脚被人抬着,正用土锅底擦试着,紫黑色的血一个劲地往外涌,张七正用土办法堵住父亲的伤口。父亲一脸歉意,见到我,始终抹不去脸上那无奈的神色,尽管他还在笑呢,甚至还笑出了小看张七家的恶狗没本事咬去他腿部一团肉的内容,但这已经足够让我涌动起无尽的辛酸。母亲扑下去,对着父亲的伤口用嘴吮吸起来,深深地唇印把伤口吮吸得苍白,一边叹吮吸一边吐着污血,看到母亲嘴角的土锅黑灰,围观的人都禁不住笑了起来,尽管那种笑声更多的开玩笑成份,没有恶意,但我当时就伤心地哭了起来。
         父亲被我们扶回到家里,没好好地躺一会儿,又想着那笔无法让他好好躺在床上的学费。父亲呆呆地坐的火塘边,手里的茶碗也在擅抖,平时一咕噜喝得下去的茶水,他停顿了至少三次,每次都不知嘴伸向哪里,摸不到碗边,眼睛无神地望着院场里同样无望地睁着大眼睛的老牛。父亲相起来了,说八年前邻村的他的一个朋友牵走了家里的一头牛,是该去要债了,我与母亲挡也挡平住,看着他一瘸一瘸走出家门,天已经黑下来,细细密密的雨也跟着下来。秋雨虽说不过沟,可是那一晚一直都在下着大雨。间或的雷电,闪亮了远处黛黑的大山,父亲一定还走在离家43公里的山路上,去寻找根本不可能要到的旧帐。
         一夜未合眼,想着远方,省城校门口含金的校名与蔟新的校牌,可是通往省城高等学府的路并不是短短的560公里的距离,如果父亲找不到5400元学费,这条路可能永远对我来说是没有畅通的可能。我来到父亲的住处,无意间发现一个泛黄的老工分手册,翻开一看,密密地草体记着这样一些数字。“玉米收后喂三头肥猪,留一头过年,两头卖钱,可以解决学费中的三分之一。泡核桃要是价格上张,家里的两棵泡核桃可以收140多斤,可换钱700多元。家里的老牛可以卖2800元左右,如果借不到钱,就卖掉。还有暂时闲着的两间耳房,瓦片可以卖成现钱。”父亲已经算到几年后的收成该如何处理的问题了,预支的家里今后五年的生活开支,这一本小工分手册,在我的手里,已经够重够沉。母亲虽然关了灯,吱吱嘎嘎的床板一直没有停止,想象得到母亲也睡不着。回想自己一路走来的求学之路,其实每一段是这么艰难,只是自己扑在书本上不知道罢了,每个月的伙食费,也都是这么让家里人伤透脑子的。这下大了,那个缺口几近要把一家人的生活完整地填进一个无底的深渊中,我有些后怕。要是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该多好,可以站在某座宾馆门口当保安,也可以花销着力气当搬运工,当眼镜无情地架到我弱视的眼睛前面,才知道自己还要走很长的一条道路,还得让一家人陪着我再度痛苦。父亲没有追到买牛人欠他的款子,他回来时,我发现他的脸上又多了些阴沉。他轻轻地把屁股放到一张发黄的木凳子上,倒了一碗冷茶,自己闷闷地喝,茶水从父亲喉部流下的声音异常清楚,我与母亲不敢问父亲钱拿到了没有。其实,不用问了,答案是明摆着的,父亲又转过身,面对院场一边的两间闲置的耳房,他用意不明的目光告诉我,父亲已经想到出售这两间房子上的瓦片了。
         父亲坐到餐桌边,不再按老位置,把水烟筒抽得叭答叭答地响,再花上一点时间,冲一大碗谷花茶到胃,才开始一个一个地品偿小米辣,安排生产,安排母亲给他酝酿苦荞酒。此刻的父亲象一个做错事等着发落的孩子,无助地坐着,了草地扒了两碗饭,就揩嘴了。早餐过后,父亲不说一声又出去了,倒不象是出远门,他手里握着竹子制作的烟锅,出门时偶然回过头来看我,见我也在看他,他竟然笑起来,说儿子,没有事的,你的学费今天搞定。真的,父亲你真有本事,我高兴得跳了起来,母亲的脸色显然还充满自信,因为,整个村子里所有的人手里的现钱加在一起,还不足我一个人一学期的学费。父亲出去不一会就回来了,后面跟着许多人,一看还都是村子里的,他们一进门就看两间耳房,说瓦片是旧了些,价钱是否可以再让一点,父亲脸色十分难看,那人让价钱的时候,父亲突然发起威来:你要不要算俅,我要不是儿子在到省城读大学,祖上的家业我还不敢卖呢。母亲无奈地招呼买主们坐下,有话好好说那种商量的口气,把买主们给留了下来。 父亲脸上充血利害,气不打一处来就话也说不出来了。买主付款之后,就要开始动手拆,父亲还是不同意,说等儿子去了之后再拆不成么。买主看了我的通知书,也就同意了。
         父亲被狗咬的伤还有点发炎,红肿的伤口眼看还要流血,但父亲不管这些,每天用家里的土锅底擦擦,算是给伤口消炎。学费免强揍够之后,我们就上路了,因为到省城还有三天的路,其中有两天要全靠我与父亲用脚走,本来也可以坐车,但考虑到除了学费外,还有一笔费用是不能省的,那就是我的食宿费,恰好进城的小路上零零星星地有着我家几个亲戚,既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宣布一下儿子考起大学的消息,也可以趁机再借点钱,因此,路上的这一个打算,不仅可以省点车费,还可以试试运气,借到一点钱。
         母亲在翻整个家里的被子,真可谓是翻箱倒柜。每一床被子拆开,都是乌黑发亮的棉,她要找一床让我带到省城的棉絮,结果家里所有的被子都撕开了,都没找不到一床看得出是棉花的棉絮。父亲说不怕,当年他去大练钢铁时只穿一件羊皮,连草席都没有一张呢。母亲不同意这样做,儿子不是去打工,而是去读省城的大学,大学生不比卖工人,母亲坚持到县城里买一张新棉絮,带到省城,也好进学校。父亲只好同意。父亲与我走在到县城的路上,一共走了三天,其中一家亲戚给了50元钱,借就不用提拉,另外三家分别给了几斤炒蚕豆,几个米饭团外,还不等父亲说出借钱的事,他们都已经象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一样,把欠信用社贷款的事一一排到餐桌,到也给父亲可能出现的尴尬提前圆了场。
         在县城已经天黑了,父亲早些年到过,因此,他记得有一家马店是可以住人的,而且只花很少的钱,父亲在已经变化得看不出任何标志物的城里找了老半天,又踅回到我呆着的车站,说先去买棉絮再说。棉絮找到了,是在城郊一间破旧的民房里加工的,父亲内行,趁老板不注意,用食指悄悄地插入棉絮内,挑了点出来,一看,里面尽是尘灰,父亲不干了,声音开始大起来,尽管是乡下方言,四川老板还是有些害怕,马上从里屋拿出一张,让父亲再看。
         那一晚父亲与我找了许多旅馆,但看看明码标价,父亲就头也不抬地走了,我跟在父亲身后,看着一团雪亮雪亮的棉絮在父亲肩上一晃一晃的,心里祈祷着能遇上全县最便宜的住处。最后在一位好心人的指点下,找到了一晚只需7元费用的旅馆,见父亲还在犹豫,老板有些心烦,睡不睡算了,两个人睡一张床我还没有听见过呢。那一晚,我怎么睡都睡不着,父亲的呼噜不时打断我的记忆,又唤起我记忆,在充满汗味的房间里,还有另外两张床,躺着两个客人,一个进屋时挑着修锁的担子,口音是四川的,话筒子一打开,一直到睡着了,又以他特大的呼噜吵人。一个是打工的,暂时找不到活儿,就用从家里带来的钱买住处,等天明又要去寻找打工的地方。
         夜班车停稳在昆明的南遥站,天还没有亮。父亲说公鸡都听不到打鸣,这地方是个什么俅地方啊。父亲先下车,打开车门,才发现外面的雨下得非常打,刮着风,雨滴打在父亲的头上,马上就都湿了。父亲骂了一声,声音很小,但听得出来,父亲又在责怪昆明这个下雨就成冬的地方。天亮了,雨还在下,并且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落在车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车上的人一个也不想下去,都双手抱肚,无奈地看着雨水在车外的水泥地板上花开花落。这时,老师傅发话了,下下下,我得去加油,还要跑车呢。车上的人说再呆一会儿吧,雨真的很大,师傅说雨大与我有俅关系,我开车你们坐车,车到站了还要你们不淋雨,这不是我的职责吧。老师傅按自动开门按钮,车上的人只好一个个宿着头出了车子。父亲扛着县城买的新棉絮,经不住雨水淋,一下子就变得沉重了,尽管昆明的早晨灰蒙蒙一片,父亲用一根细绳子系着跨在肩上的棉絮,还是白得耀眼。在大街上淋雨是不行的,还得想法办避一避,还是父亲有法办,说公交车花一元钱可以尽管坐,我们就挤上了公交车。只是适逢上班高峰期,公交车挤得人背人,父亲的劳动人派上用场,他轻轻一用力,身子就上去了,只是那张吃饱了雨水的棉絮被挤在人后,再用力还是上不去。父亲用眼示意我推,我用力一推,那淋雨的棉花马上被挤出一股股水来,哗地一声流到了挤车人身上,骂声四起,到车子程动时,那些身着新衣服的昆明男女,一看一团水淋淋的棉花在他们新衣上挤来挤去,就避瘟神一般躲开了,留下一大个空间让我们父亲。车子一转湾,人群就往我们身上压过来,昆明男女们怕弄脏了衣服,开始用手拳头抵挡,水淋的棉絮时而向左时而往右,那些穿着时髦的昆明男女,把父亲身上的棉絮当拳击袋,父亲不管这些,任由他们锤打。
         下车后,我对父亲说,我头有点痛,就跑到洗手间,用漂白粉味很重的自来水冲洗就要滚落的泪珠。父亲当然不知道,他的儿子,就要进入大学校门的儿子,突然觉得不想读书了。
投稿作者署名:许文舟 (云南省凤庆县);   收稿日期:2006年8月28日
(编辑:布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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