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作文中常写的,家在一个土瘦民穷的山沟 ,倒是有山有水,却不是靠山吃山的山,靠水吃水的水。日子过得单调焦枯。只有阳光依然光顾,星空明月为父亲指点四季与方位,母亲看着日头和影子计算时间。 羡慕着电视中人风光的生活,过的还是扛犁下地,埋头收割的日子。汗珠摔成了八瓣,活着就得继续干,身体榨干,茶水来救了。
是那种酽酽的老粗茶。十块钱一斤,塑料袋装回来转到各色的麦乳精铁罐子里。撮几撮撩入杯底,注沸水,揭盖就能咂舌热饮了。不是品,就是牛饮啊,头顶亮刺刺的大日头,从沟底爬到山顶,再将一架子车几百斤麦子夯下来,嗓子早冒烟了。没有冰棍汽水,只一杯热乎浓茶,确实喝!就得大口的吞咽!这可是一年到头盼着的收成啊,大把的淌汗,咕咕的咽苦茶。麦子熟了。太阳毒了。父亲拼了。最焦最苦的时候,一杯粗茶让庄稼人有了继续奔下去的盼头。
说起来村里人喝茶,不是这种开水冲泡,斯文,不入味,最地道茶水是煮出来的。这就得熬点时间了。一个三只腿支着的大半圆铁盘,里外两圈,外圈稍高些。称作“火盆”,是专门用来煮茶的,里圈低处堆好柴火,一般都是自己劈好的树桩子,点火后在火堆中找个凹坑,放上小小的“曲曲罐”——也是专门的茶具,应该用粘土捏制再火烧而成的。通体乌黑,全身粗燥,有大有小,但都大不过高脚杯。小撮茶叶,注些凉水。等水开了,留下茶叶,茶水转入杯子。每一罐只有茶杯的三分之一,滚烫的酽茶,入口涩苦,后味甘爽,就着馍馍干粮,小口细抿。因是柴火又散在盆中,火力不集中,一顿茶五六小罐,很耗时间。一般是操劳了半生,卸下了家庭重担的老人,有兴致又有时间,享得起这份清闲。记忆中爷爷就是一个雷打不动喝早茶的人,些许青烟缭缭,守着点点星火,抖着银须品得细致入微。
茶到了村里。就与风雅无关,是操苦劳累的男人女人的解乏之宝。大多数人慢慢有了茶瘾,差一顿,干活少精神,一整天乏力没劲。母亲一直抗拒喝茶,就怕染了茶瘾,给后辈不便。但渐渐老弱,劳作太过辛苦,日复一日难缓过精神,慢慢地,父亲煮茶时她也要上一两小罐,兑一大杯白开水,冲一点茶味。有了电炉,可比火盆快多了,他们也能喝上煮出的早茶,两个人一面出来进去的忙活着,眼睛扫着炉子上的茶水,你一罐我一罐的分着喝。有时急了,还用热开水煮,总是能来得及就煮茶喝,泡出来的口味终究淡,压不住劳作的艰辛。这煮出的茶竟是一日活计的开始和指望了。
如此茶被揣在汗晶晶的怀里,走遍了任何角落 。与黄土泥巴为伍,在残砖破瓦垒起的锅台丝丝冒气,青草杂生处也有一杯浓墨的老茶。记忆中的茶无处不在。家里的老房子,四壁房顶都被火盆烟薰得黑褐褐,后来用了电炉,墙刷刷,打个新顶棚,房子又明亮了起来。但这屋子,终究是百十来年几代人吃茶煮茶的地方,茶味清新,虽淡却挥之不去。茶香渗入,那里已有家,有故乡的气息。是乡村的记忆。
投稿作者署名:位子 (陕西 杨凌); 收稿日期:2006年9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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