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他和她是一对初涉社会的年轻人,在同一单位的同一间办公室里,他们面对面而坐,度过了几年平淡而快乐的时光。
他们的办公室显得有些狭小、凌乱,但好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倒也相安无事。
有时候伏案工作累了,他们会彼此抬起头来,找个话题聊上几句,或者仅是相视一笑。楼下是一条热闹的大街,有时候凭窗眺望大街上往来的车辆和人群,那裹挟在滚滚红尘中的芸芸众生又成为他们谈论的话题。在聊天的时候,她总是会从一个铁皮茶盒内取出几片茶叶放进杯子里,然后倒上水。她沏的茶总是很淡,那淡淡的茶香暗溢在他的周围,让他感觉很舒服。那时,他还没有喝茶的习惯。
有一天晚上,他与旧日同窗相聚时,因贪杯而醉倒,直至次日清晨坐在办公桌前,仍醉意朦胧。酒性渐渐发作,头痛、口干,他伏在桌前,痛苦不堪,昏昏欲睡。过了一会,他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打他,抬头看,是她,一杯清茶冒着热气已经放在他的桌子上了。她淡淡一笑,说,喝杯茶吧,茶能解酒。又说,何苦喝那么多酒呢?瞧你难过得像头困兽。
那之后,她总会在喝茶时,为他沏上一杯,不管他喝不喝。他也喜欢看着茶叶漂在杯中,最后安稳下来的过程。他觉得那就如同人生,总要在拼搏一段之后会停下来,静静地思考。所以不管喝与不喝,他都习惯了与一杯茶交流的日子。
时间一过就是三年。 三年后,因为工作需要,他被安排到另一个部门工作,虽然仍在同一层楼上,他与她已不再有共同品茶的机会。他的新办公室里清一色的男生,散漫惯了的同事们没人会想到去打水,自然也无人染上品茶的雅好。而他除了烟瘾骤增之外,也不再刻意去体验淡淡的一杯茶带给他的淡淡的欢愉,因为他已习惯了让生命中的任何感受都淡淡地来再淡淡地去。 又是几年过去了,此间他和她也偶尔会在走廊上匆匆一晤,彼此相视一笑,寒暄几句,便各奔东西。人们已越发注重浮在生活表层的美丽泡沫和幻影,而忽视了人生途中那些琐屑而真实的感动。直到有一天黄昏,深陷于庸常生活而不能自拔的他独坐在办公桌前,倏地想起了她,也想起了当下的自己真的成了生活樊笼中一只苦苦挣扎的困兽了。这些年来,他经历了太多的人和事,也曾为情所伤,一切都太艰难。有人说他缺乏激情,心如深潭里的死水,兴不起半点波澜。他淡然一笑,他觉得他对生命的要求是淡淡的,但要芳香持久,可身边的人无一不是浓厚地用情,又毫不犹豫地转头离开,像浓烈的酒,虽然激情荡漾,但醒过之后让人顿觉虚空,难留半点回味。
他想起她,想起她的那杯茶和两杯茶之间的交流,那个时候,他怎么可以不好好珍惜呢?
后来,他约她去了一间环境清雅的茶舍。还是面对面而坐,他一边笨拙地用提梁紫砂小壶为她沏茶,一边想:感情与茶是没有分别的,越酽越难以入眠。就像是他一直要的爱情,淡淡地,但身体的周围和唇齿之间却又无时无刻不散发着醇香。而事实上,他的要求并不苛刻,他要的也不过是一杯茶的爱情。
《饮食科学》2005年第1期;责任编辑/邹佳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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