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茶是一门博大精深的文化艺术,我只能说是喝茶,不敢自诩为品。对茶的小心翼翼如同对人生的小心翼翼一样,我只有点滴的感悟,没有太多的善言怨语。《红楼梦》中妙玉泡的两种茶:一曰品;二曰蠢驴饮,我看我只能算作后一种。
小时候家里经济拮据,母亲节衣缩食为父亲买来“成都三花”,茉莉花香扑鼻,我们不敢随便染指,偶尔见父亲泡一盖碗,趁他不备,端起来喝一小口,哇,那是件幸福得不得了的事!好喝归好喝,但看见父亲为泡一杯茶,洗杯子,撮茶叶,用奶锅儿在蜂窝煤炉上将水烧开,先倒入少许开水,泡开茶叶,然后再冲开水,甚是复杂。如此麻烦,我想还不如到水缸里舀一瓢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实在。读高中和大学,开水都是疲水,泡茶是不行的,何况还要为自己的前途奔命,没有闲工夫泡茶喝,钱都换成烟卷燃成青烟了,最好的选择就是买一袋白糖,冲一杯糖开水,也算对自己年轻的胃有个好的交代。
茶真正来到我的手上,应该是参加工作的时候。因为分配到机关,所以每天上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扫卫生,为自己也为同事,以求得一个好印象,之后,看见同事泡茶,自己也跟着泡茶,慢慢形成了习惯。那时在某中级法院民庭,书面审理,主要工作就是看案卷、写审理报告和判决书,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找出谁对谁错。烟和茶成为工作的必备工具,缺少一样心里就不踏实,就如一场官司,只有原告没有被告,或者反之,都不成其为官司。当时只喜欢喝花茶,原因是香,有花朵。看那一朵朵洁白的茉莉花在水里一点一点张开花瓣,就像一个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放飞的思绪和理想;茶冲来冲去,花也浮浮沉沉,又正如一个个在无聊的机关生活里挣扎的灵魂。
几年之后,我不再喝花茶,我怕看见枯萎的花朵,并为它们失去色彩的生命而揪心。花茶初浓后淡,越喝越没有味儿,在这一点上素茶比它强,拥有长长久久的淡雅之味。于是我又喜欢上素茶,就是我们四川人常喝的竹叶青。竹叶青一开始就淡雅,没有浓郁之香,到后来还是淡雅,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喝至无味。这种改变可能与我的生活情形有关吧!粗茶淡饭,我理解的粗茶一定就是素茶而不是花茶,正如糟糠之妻,必然是原配搭子,肯定不是“二奶”一样。还有朋友相交,也应如素茶一般,古人云“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认为“淡如水”太不近情理,还是如茶好,淡淡相交,又有味儿。倘若需要之时如一杯浓郁的花茶,不需要时真如水一样淡,那是互相利用关系,算不得朋友。我有几个要好的朋友,平时没有什么来往,一到节假日便相约共茶,不消说,那茶一定是竹叶青。茶来烟往,谈一谈近况,摆一摆大事小情,既增进了情谊,又兑现了淡淡相交的诺言。
我所居住的城市,茶馆林立,少说也有上千家。随便走进那一家茶馆,装修都较为考究。虽然茶的品种繁多,除了竹叶青,还有龙井、珠茶、苦丁、普耳、碧螺春、茉莉、菊花茶等,而且改了些诗情画意奇奇怪怪好听的名字,但是茶馆经营的实质已经变了味。主要是打牌娱乐,打“升级”的在钓主,打“二七十”在叫和,打麻将的在开扛,茶的味道已然变成小赌的味道。当然也还有在此不屑提及的营生。如此种种,让文征明画中那种挚友促膝、慢品细谈的高雅情调一去不复返了,于是我对茶馆开始敬而远之。但这并不能剥夺我对茶的情感和尊重,无论是在单位还是在家里,每天我都要泡上一杯竹叶青,默默地欣赏那些翠绿的茶叶在水中缓缓地舒展叶片,静静地感受淡淡的茶水,慢慢地进入我的生命。
《饮食科学》2005年第7期;责任编辑/邹佳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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