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作文里描写过父亲的茶罐,怎么写都无法让文字将茶罐的形与茶香的味表达完全,永远是这样千篇一律的开头:“父亲坐在火塘边,一手扶着旱烟锅,一手持着茶罐,茶在文火里泛香,烟塞满低暗的堂屋。”如今都已经是父亲当年那份年纪了,却不止一次将笔添在茶杯里,写些怀乡的文字,或者一次次走进茶室,可是,再了难看到父亲喝茶时那份悠然自得幸福满足的情形。
一片茶叶,经过纤纤玉指采摘,经过工业的机器加工,就成了商品。在茶的身上,厂家贴上了商标,上了现代化的柜台,再深层次的就是文化。我看到灯光闪烁的舞台,茶被几位年轻的演员弄出这样那样的喝法,逗乐着不谙茶事的外宾,就是那个茶罐,虽然摸仿得看不出破绽,可是沸水倒入时的茶杯,无法闻到泥土的清芬与云雾的滋味。
茶的家族很大,天南地北都有它的直系亲属,人们于是从深山老林里找到野生的茶本,让植物学家作出或真或假的年轮鉴定,每一个地方都把自己地方的老茶树年龄无限拨高,试图说明自己地方的茶树是王,是冠军,是老祖宗。因此,弄来那一部茶书,都不能相信那些被标榜为世界茶树王的树的岁数。
只是我更关心的不是茶的历史,而是茶的品味。茶与水的关系是不可分的,在《茶经》里占用了一定的篇幅说明这个问题,烹茶的水最好是露珠,或者雪水。就是茶具,也都有许多考究,土罐烧出的茶与玻璃杯泡出的茶,味道天地之别,火塘烤出的茶与开水泡熟的茶,就有两种不同的姿容。当我端起茶杯,满山遍野的茶叶向我涌来,就像面对与茶芽竟发的茶歌,就像与茶歌为伍的采茶少女。物质时代的茶叶不可能都留在茶农的茶罐里,那是茶农的经济,因此,还得“背井离乡”。只是那些美丽的采茶少女们也与茶一道,被城市发来的招工广告吸引了眼球,当我在某幢宾馆遇见她们,她们已不再是我那乡间采茶的小妹,就像茶贴上了许多标签,那些唱着茶歌的少女脸上的化妆品早击退了阳光镀上的红颜。
只是身处都市,无法拿出大把大把时间连同茶叶一起烹炒,最大的乐趣就是拿信用卡去商场为速溶时代的茶饮料埋单,就是朋友自远方来,非逼到一定程度是不上茶馆的,到不是怕标着天价的茶叶伤钱,而是怕半温不吞的加了某些清洁精的水伤胃。这几年,虽说是去喝茶,最后都让各种各样的酒将身体的器官给占领了,本来是想去清醒一下子,到后来连梦都是醉着做。我一个农民的儿子,知道茶的来历,那是每公斤只几毛钱交给初制车间的东西,一下子在城市的明码标价的牌子面前,还真会吓着。
每年都得找一些时间回到乡下,主要是看看守在火塘边的父母,但另外一个原因恐怕与想喝木柴烤出的茶有很大干系吧。冬日的阳光早早地收敛了它的热情,把一些寒意送到了挂着鸟语的小院,父亲从腰间取下砍刀,将牛送回圈里,就直奔火塘。火塘的木柴还冒着烟味,父亲将嘴凑到火塘一吹,乡村一天的傍晚就被诗意地引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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