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到皖南清秀的小城屯溪市开会，下榻白鹭翩飞的华山宾馆。此处方圆百里名茶叠出，“黄山毛峰”、“太平猴魁”、“屯绿”等绿色佳茗，都名贵得有“绿色金子”之誉。会议结束前，东道主便忙不迭地为各省来宾代购批发价的绿茶名品。众人登记，我也伸手抓笔。一位老兄喝道：“福建是著名的茶区，你怎么也来瞎凑热闹！”一句话镇得我喜上眉梢，怯步不前了。
近年我爱茶日深，已从“茶盲”中脱颖而出，且偏爱绿茶，这才不由为当年被人恭维得坐失良机而萌生几分悔意。一方山水育一方名茶，闽南有乌龙茶“铁观音”，闽北有“武夷岩茶”，闽东有“白毫银针”等，各领风骚。然而要喝绿茶似乎还得朝省外看：江西的“云雾”、浙江的“龙井”、江苏吴县的“碧螺春”……只惜名茶不断攀升的茶价如今已严重威胁到我的茶杯了！
说来遗憾，我们福建东西南北，唯独闽西在名茶榜上无芳名。我因上山下乡运动，早年曾在闽西最西的武平县的深山老林中生活了近４个春秋。关于那里的茶也有难忘的一杯：有一回赤日炎炎，行走在永平到中堡的卵石小路上，途经一红土坯白杉木的凉亭，亭中有一只木桶两只竹杯；桶中的山茶是免费供路人饮用的，据说百年来一直有人天天来此更换新茶。那解渴的茶带着淳朴的民风，至今仍时不时撩拨我毛毛草草的心头。但情归情，茶归茶，坦诚而论，那绝非什么名茶。闽西无“国家级”的名茶，我的经历和所有的茶书上对此皆无异议。然而1990年我参加了厦门知青作家团重返闽西之旅，使我重新认识了那里的山山水水……
在古田会议展览馆，一间接待过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休息厅里，我平静地坐在总书记曾坐过的沙发上小憩品茗，“半杯轻泛绿，满口春茶香”，我想这绿茶极品定是苏皖一带调来的“首长茶”。但主人漫不经心地回答是地产的，我吃了一惊，似信非信。
不久，在龙岩博物馆张兆声馆长处再品绿茶，又是香高味醇的上品。这下我打破沙锅了，可得到的回答依然是漫不经心的“集贸市场买的农民茶。”多年喝绿茶的经验告诉我，闽西的林海群山中“藏龙卧虎”！我激动不已，可惜当时已错过了购新茶的最佳时节 --清明至谷雨。然而我喝绿茶的大方向从“向外省看”已完全可以转到“向闽西看”了！
我很快获悉文友春池处有闽西绿茶 --几包带着淳朴乡情的绿茶。他在闽西的“插龄”最长，上杭民办中学的多年粉笔生涯使他拥有浩浩荡荡的农民学生。我一不做二不休，直扑本市厦禾路上那间谢氏老屋。他很“闽西”很光荣地炫耀道：“这是我们湖洋乡生产的！”只见粗糙的包装上印有“上杭湖洋乡观音井茶场”，以及“观音绿茶”字样。我取回一大包，痛痛快快分享了他的光荣：玻璃杯中一泡，只见茶汤澄碧透亮，阳光下可见银毫起舞，漫杯“雪花”。果然是好茶！味似江西的“庐山云雾”，但更耐泡。只惜茶名不理想，明明是红土地与汀江水滋养出的上品绿茶，为什么取的名字却要拜倒在乌龙茶“铁观音”的石榴裙下？！
我的绿茶之好在朋友中渐渐有名。不久前同仁徐学君赠来二盒包装精美的绿茶，一看产地竟是武平县的桃溪。哈哈，又是闽西！插队时我到过桃溪，那里武夷山的余脉顽强地高昂起不肯消失的青峰，松木林与杉木林层层叠叠，绿得一派苍苍茫茫。记得桃溪是山区的山区，云笼冈峦，气候温润多雾，确是育茶的一方宝地。我急忙打开包装，但见茶形条索紧结，茶色暗绿蒙着银灰，冲泡后茶汤浊厚，香中略带熟板栗味，极有特点。包装盒上印有“闽西名茶”四个字。名茶的故事多与名人挂钩，但我总认为那是极牵强的。不过我又自然联想到与这茶场紧挨的一个极土的村庄中却诞生出我国一位极“洋”的将军 --刘亚楼。他是新中国唯一的空军上将：24岁时便是中国红军的师长，后来到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深造，成为苏军少校。解放战争时回国担任“四野”的参谋长。故事片《大决战》中那位身着皮夹克，足蹬长统靴的年轻军官便是。作家张惟的散文《汀江和伏尔加河的女儿》，写的是刘亚楼的夫人塔玛拉。将军英年早逝，这位俄罗斯血统的武平媳妇塔玛拉一直惦念和奉养着将军住在茶场附近的养父刘德香。老人浓茶淡饭，奇迹般地活到105岁。1986年塔玛拉千里奔丧，再次来到武平。她拥吻着闽西的阳光和空气，沉迷于周遭的红土与碧水，深情地品饮着这滋味浓厚隽永的地产绿茶……
武平桃溪茶场把他们的闽西绿茶取名为“绿茗”，名字平淡而朴实，近乎茶中的“张三李四”。它的包装盒中衬印着战鹰一般的银灰色，这让我想起建国初期，刘将军和塔玛拉双双骑着战马回武平老家探望父老乡亲的事儿。“好马还需佩好鞍”，我一时按捺不住思绪翱翔，即刻给茶场去信，建议把“绿茗”改为“将军绿”。这个威仪的名字，唯有根植于红土地上的神品绿茶当之无愧！
此时，新一年的清明雨又潇潇落下，闽西的绿茶又该是一片青翠，生机无限……
新茶资提示:如果您喜欢这篇文章,请向本文作者郑启五老师直接寄赠茶品:地址:厦门大学101信箱 郑启五 老师(收) 邮编: 361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