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速溶时代，快节凑的人们把泡一杯茶的功夫都花在赚钱上，哪还来得及漫漫品饮一壶需要用时间对待的普洱茶。可是生活到一定的年龄，对万事万物看得如薄酒一杯，这才想起人生本来也不必要那么忙，那么烦啊。于是人们的眼光从现代的咖啡面前移开，定格在一片茶叶上面，那就是国饮，被制成砖制成饼的普洱茶，成了人们花销时光的选择，成了人们沉浸往事缅怀昨天的把玩。
且不说那是陈年的饼茶有多少物质意义上价值，在那一饼茶上面，铺着岁月的风声雨声，铺着一路响来的山间马帮钤当，当沸水冲洗着普洱茶上面的污渍，我看到一片芽叶从睡梦中惊醒，站在我的杯中，成为采茶的妹妹，细听还能从沸涨的水里听到茶园里的轻风与窃窃私语。茶早已从嫩芽中涅磐，那一杯宝石红的茶水映照着你的时候，你发现你老了，比你年长的普洱茶还是那样年轻，那样多情。可以这样说，普洱茶不是一般的饮品了附着在上面的文化因子很多，已成为一种文化现象，当你端起茶杯，你品饮到的不是解渴的饮料，而将是一首诗一幅画。
普洱茶的茶箐很讲究，采摘的时候，既要掌握嫩度，还要保证鲜度，既要做到匀度，也要把握净度。当春风唤醒梦中的茶树，努力萌动春的生机，那一芽一叶抽出的茶叶仿佛不在枯槁的老枝，而在采茶少女的心上，笑容里，颖灵的手指上，这时的芽是灵动的风景，嫩得不能揪而要摘，用两个手指头轻轻地掐住芽叶下面的柄，把它们放到通风透气的竹蓝。这个时节再美丽的少女也不能染指香粉，只能让茶芽沾带些许泥土的香味，要是还有，也只能是雨后天晴的雾岚与露珠的滋味，因此，这时节的采茶少女个个都素面朝天，露出她们最本真的笑容，最内质的美丽。少女的心也不能容下除了阳光味道的东西，她们从村庄出来，一直要采摘到黄昏之前那一抹夕阳。少女们对自己要求很严，为的是保持芽叶的新鲜与纯度，嫩嫩的茶芽象仙女下凡，任何人世间的工业的香粉都会让绿色的茶芽受到污染，都会把人类工业的污垢加入到消费者的杯中，坏了普洱茶的名声与品质。茶芽越年轻重量越轻，这是许多茶农都知道的东西，于是就有人故意把茶芽放老，那样可以卖到更多的钱，但更多的茶农遵守普洱茶箐的采摘规律，他们说过早采三天是宝，迟采三天是草，虽然她们采摘的茶芽进入她们杯中不多，她们怕萌动在春风中的善良会被不良的心态污染。
一片露水般的芽叶，交到过磅的计具，就改变了自己。象采茶的某一位少女，当她采完娘家最后一棵茶树上的芽叶，就得为自己的爱情关起门来缝制着今后的新衣，缝制着交给自己心爱的男人的鞋垫，她一样被命运采摘，被一双结实的大手采摘到另一个家庭，让她从茶园里退到灶台后面，操持一家人的吃穿一家人的生活。在她的铁锅里，装进了许多她曾经采过的茶叶，需要她杀青。这时，她想到的是过去那些美好的日子都在茶园里度过了，那时她看到的是一天比一天美丽的芽叶，现在她们将亲手杀死绿色，把青葱的芽叶变成昏昏然睡着了的半成品，再用她的手揉捻着，直到黑色的汗液从茶芽中渗出来，把成为别人新娘的采茶少女的十指染黑，她还是锅边想不通，这个过程是多么快啊，一转眼的功夫，少女美丽得有点忧伤的短暂时光就变成另外模样。已经找不到绿色中突起的脉络，舒展着的一片茶叶萎缩成小老头一样卷缩在锅里正被栗柴火炙烤着的身影，那样的过程让她想到未来。从此以后，芽叶再也不能回到从前，即使后来的后来有人把一片茶叶装入杯中，倒上沸水的时候，茶芽虽说在沸水里努力舒坦地面对一张渴意并不太深的口，一张涂脂抹粉的嘴，两片说着与茶本真天渊之别的话的红唇，但无论如何回不了从前，从前的枝头又萌动了新的春意，一芽二叶的上面仍然是舞蹈着的柔指，仍然是比茶芽还嫩的情歌在茶园里播洒着让神往的音符。
其实，查一下云南省标准计量局 2003 年 3 月公布的普洱茶定义，就知道一片茶芽到普洱茶还得走很长的一段路。普洱茶是以云南省一定区域内的云南大叶种晒青毛茶为原料，经过后发酵加工成的散茶和紧压茶。这些年台湾的客商与香港的客商都冲着云南这片红土地上的大叶种茶而来，他们定义普洱茶是产于云南，发扬光大的港台，这其实是对美丽的国饮的一种误读罢了。过去那些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谁还用闲心面对一杯普洱茶静下心来想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那时喝茶仅仅是解渴罢了，茶就是茶，水浸出物冲到胃里，无法让你体会茶文化的博大精深，茶品位的深深浅浅。随着中国的改革开放，经济的迅猛发展，普洱茶作为生活品质的象征物，一样成为人们闲时的必须。时间是普洱茶的价值，时间溶积在茶叶的脉络，渗透出生活的另一种品质，当年的大马帮驮着从六大茶山采摘的云南大叶种茶，后发酵的过程在马背上完成了，时间之于许多商品都是越长越不好，而在普洱茶之上，时间显得格外重要，与其它商品以鲜为贵相反，普洱茶却以陈为贵。评判普洱茶质量的好坏和价值高低，茶品的陈化程度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指标，这已经是茶叶学术界无可争议的事实，普洱茶便成了可以喝的“古董”，成为人们的收藏品。一切都是很慢的，缓慢的过程中，一片茶叶越来越老，走向生命的另一种境界，正象当年采茶的少女，花发顿生的头上再也没有美丽的蝴蝶结与红纱巾，盛开在脸上笑容也被岁月的风雨冲洗得布满纵横交错的皱纹。面对普洱茶，心开始静下来，也开始清醒下来，这就是人生，只有静下心来面对一杯玫瑰红的普洱茶，你才会想起曾经的爱、曾经的恨都随着品茗那一刻扑鼻而来的陈香浣洗去。再细细品饮之中，顿生心头的是普洱茶品质中的“香、甜、甘、苦、涩、津、气、陈”。这不是人生是什么，还有比这样的感觉更冗杂的滋味吗？
因此，端起一杯普洱茶，有只一个形容词是远远不够的，那“香”是云南红土地上随着春风苏醒的泥土的滋味，略带潮湿的泥香仍然能从多年之后的普洱茶中品出来，那是一种根，一种本质，除了泥土茶还能随着季节萌动美丽的生命，展现一芽二叶的春天吗？那“甜”是一种回忆，采茶时光的少女同样采摘着比茶芽还嫩的爱情，茶山上的黄昏都会留下许多故事，当年那些爱情或许成功或许天各一方，但正象一片喂到嘴里的茶芽，起初的苦只是短暂的过度，泛起的甜才是你对整个少女时代美好的回忆。那“苦”使人想到崇山峻岭中的小路，小路上结着露珠也结着马铃，赶马的汉子从远方走向远方，他们身上背负着生合的重担，他们身上同样是一部略显苦楚的传奇啊。那“陈”是一种怀旧味道，尽管多年之前的恩怨还会不时在心里溅起不期而遇的潮汐，一杯略显陈旧的普洱茶水一定安静得了你燥动不安的内心。这就是作为国饮的魅力所在。千般滋味之中，普洱茶最美丽的身影却是“陈”。随便翻一面《红楼梦》，附着在清丽的中国文字中的是普洱茶的清芬，当年的兹禧太后居然也爱在饭后喝普洱茶，皇亲国戚爱上普洱茶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随之而来的是不尽的贡茶任务压到了茶农的身上，成为不能选择的担子。春茶开采，先得考虑贡茶的事，采制贡茶讲究“五选五弃”，选日子进山，选时晨净手，选茶山开采，选茶树的端庄周正，选茶枝的年轻茂密，同时对那些叶大叶小芽瘦芽曲色淡色此都要放弃，否则就是对皇宫的不遵。采来之后还要加工，掌锅的师缚沐浴净身还不能与自己的老婆同房，之后才能“请锅”，揉茶师一边用两手在热锅中提、翻、抖、揉、拌、按、转、搓、旁边得有专人为他拭汗，这是皇帝享用的普洱茶啊，掉进了那怕一滴汗珠也得掉脑袋。皇帝当然不知道，经过长途跋涉的普洱茶，一定渗透了茶农的心血，也一定掺杂着马哥头们的汗水与眼泪。
普洱茶从远方来，又要到远方去，作为茶马古道的一个必经之站的鲁史，我看到了一块块被马蹄踏下去的窝巢，那里面斟满岁月的风雨，一直到今天，都还能读到马蹄的声音。只是驮在马背上的不尽是远行的普洱茶了，现代交通的发展，马背上的茶早已贴上了标鉴，成为历史博物馆中需要价格不菲的门票才能一睹真面目的文物。但普洱茶还在生产，并且有越来越多的厂家雨后春笋地冒出来，不管是大厂小厂，也不论懂不懂普洱茶，都往这一条路上拥挤着，这种情形下，不具竟争实力的一些厂家不得不走便捷的快道，质量差的普洱茶于是流进消费者的杯子。这不能不说是普洱茶在市场经济中的败笔。普洱茶讲究茶箐质量，甚至讲究采茶的时晨，一饼好茶后面，是些劳动着的背影，他们躬身采摘着，他们用力揉捻着，他们唱着歌也流着眼泪，当你端起杯子，透过玫瑰红的色泽，你会读到正是这一杯普洱茶，让你浮燥的心沉积到一种感恩中。
（许文舟 茶文化爱好者，云南省作协会员 出版散文集《在城里遥望故乡》，十多年来，在《茶叶科学》、《中国茶叶》、《中国茶叶加工》、《茶周刊》、《中华茶人》、《茶界》、《茶叶经济信息》《茶叶之声》等全国茶叶刊物发表茶散文 50 多篇，现有一本《国饮时代的美丽与忧伤》需要出版，欢迎联联。许文舟散话品文专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