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个星球的两"极"
西双版纳和喜马拉雅,似乎代表了这个星球上的两"极"。
西双版纳是北回归线上最后的绿洲。当北回归线所经之地几乎都被沙漠覆盖的时候,这里却绿得发腻,似乎插双筷子也会长出叶子。在这块土地上,长出任何东西部是不奇怪的。你想象得到的东西。她长得出;你想象不到的东西,她也长得出。她是物性的或确切地说是造物的。她属阴,是一个生育力旺盛的女人,她也仿佛只造就女人,几乎所有的绘画或摄影都只记住穿着紧身短衣长裙、腰肢细柔的女人。
喜马拉雅是世界的屋脊,因其高极,与南极北极并列而为世界"第三极"。这是一个让人仰视的地方。仰视雪,仰视神灵。天太蓝太透明了,任何一个俗人都可以穿透天空凝视宇宙。于是这里成为冥想者的净界。我觉得喜马拉雅是精神的,而且由于离天太近而趋向神秘的灵性。他属阳,在喜马拉雅你永远忘不了坚挺的山峰和苍凉的荒原,忘不了腰间横掖着一把刀的康巴汉子。
我原以为这一天一地的两极应是遥不可及的,可是有一天,它们都同时进入了我的视野。那次我从昆明向滇西方向飞行,天气睛朗,能见度极好。从飞机舷窗看下去,我们终年奔波的地方历历可指。那些隐隐约约刻在脊上细如游丝的道路,有些我走过。没想到能在飞机上看到它们。沿着山脉和河流的走势往西北方望去,在连绵不断的绿色或红色的山岭尽头,兀地高起一堵铁青的山脉,黑沉沉从北到南排成几列,气势森严。这便是横断山脉,我没想到它会这样地陡然抬升。它后面是带着闪电的云,时明时暗地反射着天际的雪峰。我不敢想那 是否会是喜马拉雅,因为那不该是用肉眼可以看得到的!但我感觉得到,在闪电后面,有着一种伟大的存在。它在隆隆升起,与天碰撞时发出那些闪电。
正在这时飞机转向南飞,西斜的阳光把下边的山岭染上一层安详的金黄,河流和水田闪闪发光。飞机下降时我看见浓密的森林,还有许多顺河向北方延伸的土路。河里有竹筏,路上有马帮,比起飞机来,门移动得很慢,但我突然明白,西双版纳和喜马拉雅并不遥远。沿着山脉顺着水流,传说中的古道,大致就是这样把雨林和雪域连起来的。
2.传说中的茶马古道
马大哥们并不文绉绉地说什么"茶马古道",尽管他们随便一扳指头,就会数出几辈赶马的祖先。他们认为赶马这事就像盘古开天一样用不着论述,他们祖祖辈辈就是这么来来去去的。当然,除了适应能力较强的藏族帮、回族帮和纳西族帮,能由南到北"走通梢"的马帮并不太 多。一般马帮都有自己的路线,或南下"走夷方",或北上当"藏客",靠互相接力转运货物。在各个路段或地盘上,都有一些马锅头风云一时的传奇故事,像大理"喜洲商帮" 靠一头毛驴发家的亿万富翁严子珍、滇西闻名的女锅头阿十妹、调子客锅头苗二、马锅头双父家庭出身的反清起义领袖杜文秀,以及从职业马锅头变成职业革命家的李烈三等等。民间传说感兴趣的是路上的人物,至于此路该叫"茶马古道"还是什么道,就留给学者去折腾了。
后来翻书,始知人们视为畏途的高原茶马古道,两干多年前就有人在走了。秦汉时,先有"五尺道"(从四川宜宾到云南曲靖)、"南夷道"(宜宾至祥河江等)、"灵关道"(由蜀经雅安、盐源,渡金沙江经大姚、大理,渡澜沧江进保山,再渡怒江经腾冲到缅甸和印度)等。唐宋时,南诏大理国在横断山一带称雄,北与来自喜马拉雅的吐蕃联合,南辖至西双版纳。为政治、军事、经济和文化交流之便,除原有各条通道。还开辟了以国都羊苴咩为枢纽的几条通道,其中,南经开南、银生、镇南(今西双版纳景洪一带)至东南亚,北经剑川、铁桥(德钦)、西藏,西双版纳和喜马拉雅由此南北贯通。
这些南北走向的道路。大致是从云南扇形的山脉水系间,集束到横断山主脉密集并列的大峡谷群中。云游的马帮沿着这些古老的道路缓缓向高原移动,就像来自印度洋的云,被季风吹进横断山峡谷,再沿着峡谷飘向喜马拉雅高原。这些饱含着水分的云,带着热带雨林或海洋蒸发的能量,经过雪山的净化之后,化为泉流和江河,重新回归土地和海洋。
我觉得文化的流向也像这云和水,马帮将茶叶、红糖、丝绸等运到西藏,带来宝石、骏马和经典。生意在走动中做活了,不同地方不同人群的生活方式及其风俗、神话、宗教观念,也在走动中得到交流。 在接近北回归线的景颇山,每年正月十五,全体景颇人,要在祭司"董萨"的带领下,列队环舞,按照"目脑柱"上的图案,象征性地溯回祖地喜马拉雅。有一次我目睹了上千景颇人的舞队,他(她)们并没有太大的舞蹈动作,严格说只是在鼓乐节奏中的一种庄严的走动,仿佛在重现遥远时代的那次民族大迁徒。所谓"文化带"就在这种走动中形成。它或许如同季风,应是可以找到某种运动规律的吧。
我决定花一些时间感觉一下这个"文化带"。我分几次走,路线大致是沿着那条著名的"茶马古道"回溯。即,从北回归线上最后的绿洲、茶的原生地沿澜沧江流域北上,西经勐海、澜沧、西盟或东经普洱过巍山、大理、鹤庆、丽江,两度跨过金沙江,经中甸、德钦进藏,穿越横断山峡谷并再度跨过澜沧江和怒江,经盐井、芒康到邦达。
邦达大草原是各路马帮的汇合点,人马在此休整后,再分为若干条道。一条向西南,经然乌、察隅,进入印度东北部的布拉马普特拉河流域,在此连起滇缅印道和海上丝绸之路;一条由邦达经昌都西行到拉萨,再分为两路,一路穿越喜马拉雅山,经江孜、亚东等进入锡金、不丹、尼泊尔诸国,另一路则从念青唐古拉山脉、冈底斯山脉和喜马拉雅山脉中,沿着雅鲁藏布江回朔, 经日喀则、拉孜、萨嘎、普兰等地到印度和尼泊尔。我选择的是后一条路,略有差别的是,在离萨嘎不远处,我不再沿雅鲁藏布江河谷行走,而是北上羌塘草原和阿里无人区,经措勤、改则、革吉、噶尔、札达而至普兰。事后证明这样走是对的,它让我体验和经历了更多的东西。特别是当我从杳无人迹的荒原走到神山圣湖并在那已和大漠融为 一体的古文明遗址上静立时,我目击了永恒。
考察就在这种不经意间进行了。我甚至不知道它开始于何时,因为在路上,你无法面对书本而只能面对事实——活生生的、不在你预设中的事实。以往的经历和最新的感受都在一刹那间交融叠膈了。传统变得具体,历史不再抽象。连神话都仿佛有了物化的证据。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小学附近的街就有一个很大的马店,家旁边的道上,也常有马帮走动。忙忙碌碌的赶马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永远是小孩子心中的一个谜。遇到在路边歇晌的。就要蹭过去,缠他们讲些半是唬人半是真的故事。我想象他们一出城,便会从驮子里拎出长枪,威风凛凛地走进大山。我曾想过跟他们出走,后来没敢去,因为我不知道晚上应该睡在什么地方。
3.北回归线上的绿洲之灵
一股透着花草清香的雾气,穿过竹楼的竹笆缝隙,爽爽地飘到床头。我很惬意地醒来,看到昨夜还露着星星的屋顶,已经由于湿润而合拢了。傣族传统竹楼的屋顶多用草排编扎,茅草扎成薄薄的草排,睛天收缩透风,遇水伸展合拢。可惜这种房子已经越来越少,很多地方已改用生硬的铝合金板材或石棉瓦了。
走出竹楼,忽地感到一阵茫然:整个傣寨,竟被一片星海托浮在黎明前的朦胧云雾中,虚实有无间莫辩天地,让人一下子摸不清自己置身何域。
急急奔下楼,原来是一地烛光!
我想,大约又有一个神圣的时间开始了。比我们起得早的傣家人,已在地上堆起上千座小小的沙塔,每座沙塔四周或燃烛,或点灯,灿然一片橙色的星海。
燃灯点烛,是礼佛功课之一。全民信仰佛教(俗称小乘佛教,不妥,应为上座部佛教)的傣族,堆沙塔、燃灯,原与"佛舍利放光雨花"的神变故事相关。如星的灯海,是佛性遍在的象征。而堆沙塔的用意是祈求吉利,祈求来世幸福。
忽有年轻的和尚骑着摩托车驶出村寨,橙色袈裟在雾中十分亮丽抢眼。我心想,宗教在这里确是很世俗化的。按傣族习俗,男孩成年以前都须到庙里当几年和尚,学傣文。读佛经,了解传统的文化和历史。只有当过和尚,才算是成熟的男子汉,才有资格谈恋爱和结婚。
"黎明之城"("景洪"一词的傣意)的黎明,常常被浓雾包裹着。唯一能穿透这浓雾的只有碓声。傣族做饭的米部是用谷子现舂现吃的,刚脱壳的米粒,新鲜莹润,清香扑鼻,难怪我一到傣家做客,一吃到这香米饭和带酸辣味的菜肴(而目多为采自山林的野菜),就胃口大开, 饭量增至不好意思的程度(约三至五倍)。但我等野游之人,习惯上宁亏面子,不亏肚子,再说我们胃口大开、使女主人烹任艺术和心情都进入最佳状态。
在基诺山,我跟随一伙说说笑笑的基诺族姑娘和小伙子去转山。我很喜欢跟随他们去山上采集。小伙子带把刀,姑娘背个箩,说走就走,不像我们探险队要研究半天装备和给养之类问题。我看太阳辣,问:"不带水?"姑娘头布鲁舍道:"不用,山上多。"看她神态,像是去她家厨房一样。他们一路走一路采,有的采叶,有的取茎,有的掘根,有的掐尖,好似什么都能吃,唯独不见有水。才张口问,就有小伙子三下五下上了树,劈里叭啦扔下些长相奇怪的绿果子。布鲁舍一手接住一个,自己先咬一口,然后把大的一个扔给我:"色盖(酸扁果),尝尝"学她样咬一口,偏酸。旁边的沙车看我皱眉嘬嘴,就近折了一根像芋杆的东西,将皮撕了,露出水汪汪的茎:"不要吃姑娘的酸东西,尝尝阿格来。"我大胆咬了一截,味酸涩回甜,正解渴。
吃出甜头,便去翻姑娘的背箩。布鲁舍笑道:"这些现在吃不成。紫色的小果叫色毛,舂了作蘸水;长小花的叫革毛来给,煮吃;这叫恰拖阿帕,意思是酸叶,煮肉压腥;蒲公英喂猪;刺五加叶你中午才吃的,味道不错吧?刺嘴了吗?苦凉菜生吃、煮吃、炒吃、舂了烧吃,都可以;野豌豆尖看去清秀,但煮不熟会闹 (毒)人,让你肚疼;倒是这桑白达嗤,名难听,味不错,洗洗蘸辣椒酸水,生吃……"
"这菜名咋难听?我咋听不出来?"
"汉话叫狗屁菜"姑娘们一齐译道,笑成一堆。
我顺手摘一片样子很好看的叶子,开玩笑问:"这又咋吃?"
"你真想吃?凉拌还是热炒?"布鲁舍意味深长地盯住我。
我有些心虚,吞吞吐吐。
"那就凉拌吧!"布鲁舍笑道,"这是情书,我们基诺族过去的树叶信。"
她这一说,我忙端详手中的植物,这植物叶子圆润,茎部节节相连。她们解释,这是表示和好的"结策",一节节连起来,表示心连心,用红线扎起来,放在情人常去的路口,她(他)就明白了。
"那不想和好呢?"我往坏处想。
马上有人摘来一片蕨叶。"这叫 '得叭','得'是砍,'叭'是开,意思是砍开。它长得也是背靠背的样子。用黑线扎一束放在两人常去约会的路口,就算拜拜'凉拌'了!"布鲁舍说完,摘一片叶含在嘴里,野野地吹起了一支山里的曲。
在他们面前,我确实自叹不如, 他们记得那么多的植物,相知相处得那公自然,好像他们本是兄弟姐妹。他门还给我讲了很多植物的故事,有古老的神话,也有至今犹存的习俗,像摆家常一样,他们对各种植物"脾性"真是一清二楚。我的所谓"知识"仅仅是书本上的。尽管我能背出这个中国最大的热带森林区的一些数字(如,这里有高等植物5000多种,年平均温度20度以上,年降雨量1500至2000毫米等等),但我却无法认得出这些植物的百分之一,更别谈了解它们的习性和生灵。
说"性灵"一点也不夸张。在这里,所感所见,确也如此。在澜沧江边的橄揽坝我住过几星期,在红河边的金平我穿越过许多支流。 在大盈江边的凡勐傣乡我则生活了两年半。有许多事忘记了,但那绿得幽森的山林忘不了。腰后插把刀,钻进山林,你几乎可以重复屈原诗歌中的山鬼所有的感觉。有时某棵树下残留着一些祭品,那它就是一棵神树。它身上苔痕斑驳。如同藏匿着一些湿漉漉的神话。
每天傍晚,是艺术家心神不定的时刻。金灿灿的水光,把一群群不知避人的浴女姣好的身影,幻为写意的画境。有时她们清晨也要沐浴,在升腾的水雾和迷蒙晨光中,梳理湿淋淋的黑发。你要是头脑不清醒就会重蹈孔雀公主的故事,把自己误认为得了神示的王子,去偷取人家的衣裙。
西双版纳的泼水节也留给人一个湿淋淋的印象,水花把人人都塑成一些半透明的裸体。其实,传统的泼水仪式是很神圣的,而且和北回归线一带的气节物候相关。
主要根据黄河、长江流域的气候和时令制定的"汉历"(阴历),与根据澜沧江流域气候、纬度等制定的"傣历",有很大的差异。阴历的阳春三月,在傣历中却是炎夏六月了。这里纬度较低,气候受印度洋季风的影响,阳历年2至5月为傣历的热季,6至10月为傣历的雨季,11 月至1月是傣历的凉季。傣历新年 (即泼水节),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阳历4月,傣历六月)。
傣族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过年呢?
傣历年的确定与印度古天文学有关。印度古天文学认为,太阳沿黄道十二宫周而复始地运行。阳历3月,太阳走完黄道第十二星座双鱼星座,于4月进人黄道第一星座白羊星座。4月正倡新旧年交接,类似阴历春节以早春交接或彝族太阳历以阴阳交接为换岁之时。印度古天文学传到缅甸、泰国、老挝和中国傣族地区,与佛教和当地原有文化结合,变成佛历、小历或傣历。西双版纳地区秋收冬藏晚于内地一两个月,4月为收获大忙之后,春插大忙之前,农事活动较少。傣历新年定在此时,有调养放松、送旧迎新的意思。
这是另一时空中的新年。你只有在这样的生态环境和文化环境中,才会理解它独有的意义。
在傣历新年的除夕,男女青年成群结队到上林中采来鲜花。其中一种叫锥粟树花的,花只有米粒大,黄白色,很香。采够了,用花塔将花抬回寨子。
第二天过泼水节。泼水节的来由,最初起源于印度、波斯等国,曾经是婆罗门教的一种宗教仪式。婆罗门教每年有一个宗教节日,要到河边沐浴,洗去身上的罪恶。老人不能去的,便由家人取水回来象征性地泼洒。在印度古老神话和佛教仪轨中,滴洒净水和在圣湖神河中沐浴,象征消灾纳福,使死者复生。印度至今仍有此俗,恒河的休浴节,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在佛教中,还传说"佛生时龙喷香雨浴佛身",释迦牟尼就是在河里洗净身子,身体爽快,精神豁达而顿悟成佛的。于是泼水节又有"浴佛节"之说。在民间,则有七女智杀魔王的传说。被杀死的魔王,头颅着火,为害人间,扔到河里,洪水泛滥,埋到土里,臭不可闻。只有七女抱着魔王头颅,方得安宁。七女轮流抱魔头,每人抱一年,轮到换人时,大家为她洗去身上的污血,就向她泼水。直到抱了七年,魔头才完全死去,不再作怪。后人为纪念七女,便把泼水变成了一种习俗。
泼水节开始前,老人们把能够搬得动的佛像从佛龛里取出,放进水龙亭的水伞周围。排釯和象脚鼓敲响后,姑娘们挑来一桶桶浮着鲜花的清水,向雕成龙的水槽里灌水,水从龙嘴喷出,转水伞,把水洒向列放在四周的佛像。也有用鲜花和树枝浸水,淋洒在佛像上。
如同一千多年前那个神圣日子的再现,佛祖又变成了湿淋淋的模样。
浴过佛,人们才相互淋洒,表示祝福。这时的泼水,是很文雅庄重的。用花枝蘸点水,洒在对方身上,意思就到了。
年轻人中,泼水多少掺入了一些相互挑逗游戏的成分。恶作剧的姑娘,把我的一个同伴脖子上的衣领拉开,灌进一桶水。他的衣服扎在裤带里,水把身子胀成一个四处喷水的大水囊,我笑得跌倒在地。
泼水节期间还有赛龙舟、放高升和放飞灯等习俗。龙舟其实不是龙,而是形似龙的傣族吉祥物—"昂"。"龙舟竞渡",有人考证源于古代魂岛送渡亡灵的习俗。傣族丧葬歌也有人死后希望"金船"将魂送渡彼岸的说法。赛完龙舟,舟子们把最好的龙舟拖上岸来,用车推着串寨游行。龙舟船手变成舞者,歌着舞着,一家家串去。每到一家,照例边舞边喝酒,接受主人赠送的钱物。这样喝下来,没走几家,舞队中不少人已是东倒西歪了。釯鼓声和人们的欢叫声,让他们停不下来。这种情景,有点像不少民族都有的傩祭醮会,一为冲喜,二为驱邪。 沿澜沧江回溯的路上,我折上澜沧县富东乡一条被雨水浸得稀烂的山间土路,专程去拜访很多朋友用不同语言向我介绍的"万亩千年" 古茶林。
那天雾雨绵绵,好不容易爬上茶山,却看不甚远,无法一览"万亩"的气势。行进多时,路两边只见高大的茶林,浓浓淡淡延伸进迷茫不可知处。当地傣族、布朗族和哈尼族告诉我,这万苗茶林,是一千年前的老祖辈栽的。虽说老了,但年年新叶翠绿,全仗充盈的雾露,把 老树都滋润得水灵灵的。懂茶的人买老茶树上摘的茶,要验有没有"螃蟹脚"——那是专门寄生在几百年老茶树上的一种植物,形状像螃蟹的脚。我看每棵老茶树上部有这样的寄生植物,长得像微型珊瑚一样精致。向导说,它和千年老茶树长在一起,吸了茶树的灵气,自己也 成精了,用它泡水喝。可以解毒。
遥想当年,这一带的茶山(古籍称六大茶山:攸乐、革登、倚邦、莽枝、蛮专、慢撒,后加上南糯山、布朗山、西定山、巴达山,号称十大茶山),定是商贾云集。万里之外的客南,他们赶着马来,等着把茶叶装上,然后一站站由不同民族接力,将茶叶运往遥远的西域。由于路太远,日晒雨淋,有的茶叶被水浸发酵,结成一块,味道却意外香醇,于是又有了普洱茶发酵的特殊工艺和传说。 以普洱茶为品牌的茶叶贸易,远销西藏,在西双版纳到喜马拉雅的千山万谷中,运茶的马帮踏出一片网带状的通道。当然,高原马因善走山路也成了抢手货,在运茶道上串起了一系列骡马市集、驿站,乃至城镇。除了"市马贩茶",通过这个文化传输带,各民族的精神世界也在交流中得到了拓展。
在茶山,我听到许多有关茶的神话传说。德昂族说,自从混沌初开就有茶树,茶叶化生出五十一对男女,繁衍了后代,所以,人与茶本为一体。基诺族世居的攸乐山是古代六大茶山之一,但奇怪的是,他们的种茶历史却和遥远蜀地的诸葛亮有关。在许多地方,每年阴历七月二十三日有茶王节,茶王节上祭的茶相却是蜀相诸葛亮,人们说这一天是他的生日。据考诸葛亮从未到过西双版纳,但不仅西双版纳,离蜀地更远一些的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也有很多有关诸葛孔明的传说,这当然是古代滇蜀交往的一种折射。事实上,从四川泸沽、邛都、鼓源经叶榆(大理)、永昌(保山)、腾越(腾冲)而通缅甸、身毒(印度),或经大理、景洪通东南亚的马帮路(古代叫"灵关道""永昌道"等,现在称"南方陆上丝绸之路"'茶马古道" 等),早在秦汉至唐宋时就有开通,云南少数民族和内地乃至南亚、东南亚不同民族的经济、文化交往,连从另一条路走通西域的汉使张骞和见过不少世面的汉武帝,都感到吃惊。
因为有了这些历史,这满坡的茶林在我们眼中便显得"沧桑"起来,恰在这时,同行的布朗族朋友又讲起了一个故事:很久以前,有个叫巴岩冷的王子,因政治争斗被困山野,身染痼疾。病饿交困之中,他只好吞嚼后来命名为"德甲"(意为"绿叶")的树叶充饥(我想起自己在佤山饥渴时嚼树叶并恨不得变成马的经历,看来人在这种境况下想法做法都差不多),不意竟治好了病,这种树叶便被用来做菜吃,后来加工饮用,称为"纳"(布朗语之"茶")。这位发现茶的食用和药用价值的人,民间传说他就是孔雀公主的丈夫。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摘了几片古茶树上的新叶,把它们放进嘴里咀嚼。味有些苦涩,像咀嚼历史一样。但此时不再想起王子或诸葛亮,而是想起妻子。这位川妹子曾讲过,她外公在半个多世纪前来云南做绸布生意,中了"瘴气",死在川滇交界的路上。我遗憾地想,他要是知道这个关于茶能救命的传说,或许妻子家的历史又该重写;同样,如果没有妻子的从川入滇,我本人的历史也该重写。在茶马古道上,特别是当我们步行考察,经过某些神秘路段的时候,每每被告诫要口嚼茶叶或含着大蒜,迅速通过,不可逗留,更不能喝那地方的泉水。这种忌讳,在诸葛亮南征时就有了,竟一直延续到现在。这事让我印象深刻,因为它已不是传说。而是一种具体到我们自己和家人中的历史。
能在这样的路上行走的人是不得了的人。所以,我更想知道,运茶的马帮,是怎样从这些大山中转出一条路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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