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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性高原—茶马古道寻访》
二、灵魂的桃花源
 

  1.精灵幻化的山崖

  沿澜沧江北上,从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州府出发,东路经思茅、普洱、墨江、双柏、楚雄到大理,西路经勐海、澜沧、西盟、双江、云县、南涧、弥渡到大理。一路数度跨越澜沧江及其它众多的支流,两旁多是绿得水汪汪的景象。山倒是平淡无奇,只能理智地从生态的眼光指点江山。离开国道,可以岔到许多有意思的地方,如东边的金平、元阳、红河和新平,西边的孟连、沧源、耿马和巍山。

  我是无数次地经过元阳了,每次都被它弄得神经兮兮。特别是如果你要赶路,千万不要选择清晨时过元阳。那时云海迷茫,朝阳挑逗似地把山间飞扬的流雾东拉开一角,西扯碎一面,水光闪闪连到天际的梯田露出她迷人的线条,再古板的人也会乱了方寸,狂呼停车。也不要选择傍晚时过元阳。那时夕阳正红,车窗外悬满现成的杰作,或套色版画,或水墨重彩。我只有一个劣等相机,而且常常"持机不稳",却在那时以为自己成了亚丹斯,滥拍一气,而我们的司机竟在弯多坡陡的山道上,顺着悬崖绝壁的边边走,还老把眼睛望着旁边。中午过 元阳也未必安全,那时连天梯田一览无遗,虽不太适宜拍照,但脑袋会发岔,去想吉尼斯纪录或梯田文化这样伤脑筋的问题。那么,看来只好夜里过了。当然,有月亮的时候例外——因为层层梯田都有投影,分不清月色如水还是水色如月,飞扬流畅的线条朦朦胧胧连向不可知处,虚实难辨的光影魔幻,很容易将司机误导到水田里去。

  西盟和沧源是著名的佤山所在地,由于历史上有猎取人头祭谷的习俗,赶马人多不敢从那儿取道。但此地产银,又引得中外强人引颈窥视。如今这一切均成过去,你到佤山需要担心的是你的胃,小红米煮的鸡肉烂饭味道极佳,但与之同在的水酒却不是人人能胜任的。豪爽的佤族汉子不把你和他自己同时灌醉,不会让你走人——要是你还能走的话。

  佤族朋友带我在荒草丛生的河谷与石崖结合部搜寻,去看他们和学者发现的原始崖画。学者说那是三干多年前的人画的,佤族朋友说那是上一世人画的。传说上一世人由于体形巨大,把世界差不多吃穷了,天神便发洪水毁灭他们。在灭绝前,他们用血在崖壁上记下了自 己的故事。也有人说,那些会随着日光和岁月变幻的神秘影像(即所谓 "一日三变,早红午淡晚变紫""三年一变,五年一换"),是某种精灵或灵魂的幻化之处,会显灵,放出奇光巽彩,是"帕披"(鬼崖),所以,不在节日祭祀或特殊情况下,他门是不来的。连文化站专管崖画的佤族干部也说,尽管任务规定他一年要跑几次巡查,但有的崖画点。他从不敢一个人去,非得约个人陪伴。在这些崖画点,我看到许多香烛的斑斑蜡迹,听到不少不属现实的传说。

  如果从沧源继续往西,很快就会遇到萨尔温江的上游怒江。越往北,山岭越陡,到高黎贡山和碧罗雪山主脉时,江水和道路都被紧紧夹在海拔高差达三四千米的狭窄 "V"形峡谷中了。从谷底到山巅,跨越了南亚热带到高山苔原带的七个气候带和七个植物带,动植物种类 很多,其中,仅裸子植物一项。就占世界裸子植物科的三分之一。还有一些堪称"活化石"的远古生物, 属于冰川时代的幸存者。怒江峡谷因此被誉为世界物种的"基因库"。由于河谷深度与美国科罗拉多大峡谷近似,怒江峡谷又被称为东方大峡谷。

  每次我到怒江,便有懂气功的朋友提示,那地方阴气太重,要特别当心。如果这话仅指怒江的日照,那就容易理解一些,因为怒江两岸的山太高,阳光宣射进峡谷的时间的确很短。但人们所指的其实是怒江峡谷里的信仰和宗教。

  在怒江大峡谷中段,人迹罕至的一座黑色石崖下,戴着山茅草帽子的怒族老人、祭司波郁用我们不懂的语言,召唤和安抚那些我们看不见的精灵。横过几条山谷是并流的澜沧江和金沙江,那儿的祭司已经戴起了高高的法冠,法冠上绘着遍于世界五方的大神。

  波郁老人召唤的精灵藏在石崖上、深箐中和峡谷的一切地方,他指给我看某个石缝里的精灵,甚至说生活富裕的那些精灵还拥有手扶拖拉机,我微笑着听他讲,不言可否,因为我凡俗的眼睛看不出任何异象。他又表演了八九种祭祀不同鬼灵的仪式,表演结束时他神色大变,说是鸡蛋卦显示他的魂因为这次祭祀迷失了。他指给我看一个剥开的熟鸡蛋,蛋白上隐约有条纹路,据说这便是灵魂走岔了路的兆象。 后来经过叫魂,老人始觉安心。

  做完考察的那天,我们碰到一位来自一天山路外寨子的巫师,他断定我们由于整天在山沟沟里钻,看些半真不假的祭鬼仪式,鬼召来了逐不去处,便跟上了我们。这话弄得我们的怒族朋友很紧张,硬逼他为我们做了一次驱鬼仪式,才放心让我们走人。

  自那以后,每次走过怒江峡谷造型有些奇特的山崖,我都会下意识地想窥视那里的精灵,推想巫师看到的它们会长什么样子,我甚至在夜里独自走过那些崖的时候关了手电筒,希望见一见那些传说了几千年却与我无缘的山精崖灵。

  我当然再次失望。

  只有一次遭遇使我感到意外。那是一个初春的清晨,怒江蓝得发黑,我把手伸进去,立刻痛得缩回来,一股刺骨的寒气像过电一样已经从头凉到脚底板。我不由得连退几步细细端详这条来自青藏高原的大江。它依然平静得像一个湖泊,连个涟畸都没有。但恰在这时有一段圆木无声地从我前面滑过,从它被搓得发绒的表皮看,曾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它撕揉成这样。它很快就在江面上消失了。我突然感到一股寒气再次穿透自己,急急忙忙沿着乱石滩往回走。这时我又看清了石头,青黑色,被巨流打磨成摩尔的巨大雕塑。

  就在我从这个雕塑爬到另一个雕塑时,一阵雾气从一片山坝中升起。在铁青冰冷的石雕群中,这片雾气缭绕的山坳显得迷人,这是另一类型的石雕,通体乳黄色,隐隐约约还有一些赤裸的人体在蠕动。我把相机的变焦镜头当作望远镜,不由大吃一惊——是赤裸的女人体!尽管我马上记起这是当地一年一度的"澡塘歌会",但还是感到有些意外,因为这情境使我想起一些古典的童话和神话。这类幻想故事的套路,几乎都是王子有意或无意间偷看到休浴的仙女。

  我当然不是王子,山坳中的浴女也并非仙姑。如果走近,那种古典的想像马上就会消解了。

2.漫游在人神驿站

  一般而言,沿怒江北上进藏的路较为难走。怒江峡谷也很贫困,没有较好的骡站和发育成熟的集散地, 所以,马帮一般取道澜沧江北上,而且,在澜沧江西溯向云岭和怒山夹峙的峡谷时,马帮道依然直接北上,因为这一带山势相对平缓,驿站和集镇也多,便于经营也较为安全。

  进入无量山区之后,海拔渐渐升高,马帮路线多在2000米上下波动,历史上运茶的马帮,为了避免太多的过河,当然不大会走现在公路所走的这一边。通常是,茶叶在普洱汇集后,即取道过河较少的景东、南涧、巍山一线直达大理。避开汹涌的澜沧江,其他河流(如元江、泊江)在此均为发源地,平缓少水的河滩成为天然的通道,这一路的马帮驿站也便发育为颇具规模的市镇。它们的衰落,是在50年代从普洱到大理的主干公路修好之后。 新干线辟的是另一条通道。

  大约只有南诏发祥地巍山还坚持了较长时间的兴盛。我到巍山古城时,除多了电线,这座兴于唐代建于明代的古城仍保留着四方通达的过马街道,南来北往的马帮穿城而过。直到最近几年,城内人口、车辆渐密,才令马帮改从城外绕行。

  大理是几条古道都要经过的重要中转站,也是几大文化板块的结合部,它的北面是神奇的藏文化,西南面邻近东南亚文化,东面则紧挨着层次多样的汉文化,所以,大理在唐宋时一度成为云南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南沼大理国的名声。因了一些富于传奇色彩的故事和众多文物而令中外瞩目。为了不沦为自守一隅的山大王,南沼从成都掳来几万工匠,引进各种先进技术,甚至引进将相级人才,加强了与周边诸种文化的交流。这里马帮流量大,以至骡马生意成为一宗大买卖,政府设有专门的机构。直到现在,云南不少地方还有各种骡马会,骡马生意好,装备骡马的各种交易也很红火。大理人就颇自得于他们盛大的骡马会,号称"除了鸡銮头,什么都有得卖!"

  也许是南诏时"引进"的各种工匠太多,大理地区的民间传统手工艺一直远近闻名。在大理古城,白族扎染、刺绣和大理石工艺品摆满街头。

  白族的扎染需求量较大,不少地方已改用现代染绘技术进行批量生产,但周城还保留着几家坚持传统手工艺的作坊。全用天然染料,甚至有用名贵的藏红花做染料的。虽然产品售价高,识货的人却是宁愿要原汁原味的东西。除了白族扎染,大理还有许多种不错的民间工艺,已与市场建立了互益关系,得到不同程度的传习和发展,如剑川木雕、石雕,白族建筑、纸、草编、木石家具等,都成为当地的特色产业。

  路上,我们遇到一伙租了辆卡车驶往西藏的鹤庆白族工匠,他们拉了满满一车藏式铜锅、酥油茶桶茶壶和一些金属工艺品,全是手工打制的,随车的有七八人,一位身着白族服装的少妇,抱着刚满十个月的孩子,搭车去昌都见丈夫。她说,她丈夫进藏做民族工艺品的手艺 ,她带孩子去见爸爸。另几位挤在货箱上,被冷风吹得嘴唇发青,他们都是长年在滇藏线上跑的白族手工艺人。他们告诉我。在鹤庆有很多像他们这样的手艺人,他们村,几乎家家都有敲敲打打的作坊。早先多跑喜佩银饰的苗、瑶、佤、景颇、哈尼等少数民族地区现在常跑藏区,生意越做越红火。问起手工艺传习,皆说是好多辈以前就有了,或父子相传,或亲邻互习,除学白族传统的式样,还要按照各族的喜好和习惯,做出不同风格的饰品或生活、宗教用具,然后赶着马帮。将它们驮出去卖掉。

  "马帮现在换成汽车了!"我插话道。

  "但风险还是一样的。"卡车司机指指我们印着"中国探险"字样的"野马号",调侃一句:"你们是探险,我们是冒险,这碗饭不好吃。

  他告诉我们,滇藏线道路极险,横断山大起大落,喜马拉雅更是变幻莫测。不久前,这条线有一段路雪崩,埋掉五十多人,其中就有他们鹤庆人。

  为这些挤在货仓里,顶着风赶路的白族工匠所感动,我们按着他们提供的地址,寻到鹤庆县城郊乡罗伟村公所三义北村,这个村子外表看去与一般农村差不多,户户耕田。但每家庭院侧屋里,还多一个小作坊。人们以家为单位,加工各种金属用具和饰品,由专人收购运输到藏区出售,产销分工和专业分工都很明确。专门生产藏式腰刀的工匠告诉我们,他制作的刀,刀叶子要用陇川户撒阿昌族打的"阿昌刀",牛角刀把请内地汉族加工,镂花铜鞘由鹤庆白族雕饰,然后卖给藏族使用。一把好刀,就是各民族合力的结晶。

  在一个平常的夏日,阵雨后的大理剑川石宝山,红砂岩因水渍而显得凝重庄严。那些岩石的表面肌理很奇特,火山凝结、泥沼干涸般呈现出一种焦糊的苍老的龟裂纹,如同经过了几万个世纪的炼狱。石宝山石窟中的那些美丽石像就从这样的顽石中脱胎而出。

  石宝山石窟开凿于公元851年,即云南的南诏国时期,并一直干了三百多年,直沿袭到大理国时期。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时代,它戏剧化的神秘不仅仅来自"苍山派"奇侠或"天龙八部"的怪诞——如金庸武侠小说所想入非非的那样。它的魅力来自真实的历史,那些让大唐和吐蕃都不得不刮目相看的历史。 唐朝派大将李宓率十万大军征伐南诏,结果全军覆没。正是这位横扫千军如卷席的南诏王,却又有将唐朝俘虏拜为清平官(相当于宰相)的举动。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当我站在石宝山石窟中南诏王出巡、议政的造像前,虽然往昔那段生动的历史只凝固在一瞬里,但我知道,有许多故事,已经活在民间了。而大唐的败军之将李宓,竟也成了当地本主庙里供奉的神灵!南诏大理人的兼容之心,于此可见一斑。

  还有更奇的。

  作为佛教石窟,石宝现存16 窟139躯造像中,主角当然是佛、菩萨、观音、天王、明王、力士、僧侣、居士等,但却有一窟,在上层正中莲座上,赫然供奉着一巨大的石雕女性生殖器,当地白族称"阿央白"(意为开裂处或娃娃出来的地方),它的旁边是佛、菩萨、天王以及"广开化生路,大开方便门"的题联。众神拱护这一女阴,女阴则被信众们用手和香油摩擦得光滑油亮——这都是新婚、不育或希望顺产的妇女们所为,而且很有些年代了。趋近细究,莲座上的女阴原型可能是一尊毁坏的佛像,所留残基形似女阴,便被有意无意地加工并供奉为神迹了。这种情形,在巫佛合一、诸神并存的云南,既典型,也普遍,是人所共知的事实。在滇西北的一些寺庙里,我看到人们烧香磕头敬拜的,有大树、石头、各式佛像,甚至还有毛泽东像和涂金粉的半裸维纳斯石膏像。我堆想,一千多年前佛教或其他宗教传人此地时,大约也是如此的"兼收并容"吧。 这一切的意义,不在于"真神" 的考证或确认,而在于它透露出这样的信息:在滇藏文化带与其他文化带的交接部位,文化的多元性、扩散性、交融性以及宽和兼容的文化心态、文化气度,确是令人十分惊讶的。

  那个夏日,当我和石宝山石窟中那些安详的雕像默默对视时,大约彼此都在揣测对方的心思。我想了解的问题很多,比如:在今天这个交通和通讯发达的时代,人与人尚不大容易相互理解,地处偏僻大山中的南诏人。是怎样同各色人等和各路神佛交往的?当世人为谁是真神谁是正宗争得天昏地暗时,这里的人为何却把陌生人甚至敌人奉为 "本主"?还有那些拜外族俘虏为相,请天竺僧人为师,迎波斯国人为客, 抢内地工匠来搞开发。而自己却神往于漫游于精神世界的南诏王们(南诏22代王,有8代弃位为僧),想的是什么?

  3.走近"香格里拉"

  丽江大研镇也是这条文化传输带上的明珠,大研镇活脱脱就是一个大文物,不同之处,正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员在审查大研镇申报世界文化遗产项目时说的:世界上几乎所有的文化遗产,部是皇宫寺院,大都已经死去,成为历史的遗迹。大研古镇却是一个活的文化遗产,还有许多老百姓生活在其中。1997年12月,这个古镇因其具有活的历史博物馆的价值,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列为:“世界文化遗产”。

  大研古镇其实也是一个驿站向四方放射和膨胀的结果。古镇的核心部位叫四方街,那是一个马帮便于装卸交流的集散地。从四方街有四条主要通道连向四个方面,川流不息的马帮,把四方街上的毛石路踏凹了,磨得溜光。

  丽江聚集了四方的物质财富, 也聚集了四方的精神瑰华。著名的纳西族东巴文化,是一种至今还在用象形文字图解宇宙的神秘哲学,它与西藏古老的苯教,有许多难于琢磨的联系;在滇西北和川西、藏北等地,我总依稀听到一种苍老的声音,若隐若现,像那从天地微茫处闪亮的雷电,这便是在两千年前与佛相斗法失败的原始诸神最后的法号。这些原始诸神被迫从众山之巅——神山冈仁波钦走下来,流落在几大文化的边缘地带。只在它们的代言人祭司去世时,才在送灵回归的"神路图"上指引亡灵返本归宗。

  每天晚上在四方街,常有一场令中外游人陶然的古乐演奏,许多白发老人,在烛光下演奏类似"太极""八卦""水龙吟"这样玄妙标题的古乐。曲子、仪仗充满儒道气息,乐器大多来自西域;而演员则为地道的纳西族百姓。在四方街,我走访过一些演员,有的是皮匠,有的是农民,有的过去是浪迹四方的赶马人。白天他们干各自的营生,晚上穿起长衫马褂。建成了艺术家。

  在丽江最让我感动的,还不是世俗的桃花源。从古镇可以望见玉龙雪山,纳西人认为那儿是灵魂的桃花源,他们把它叫做"陈尼久卡补",意为"十二欢乐坡"。后来在民间流传的叙事长歌《游悲》里,称它为"抚鲁尤翠郭",意为"雪山上殉情者之地",有人译为“玉龙第三国”古歌里唱道:

  抚鲁尤翠郭那个地方,
   马鹿当耕牛,老虎当坐骑,
   播一次种子可以吃七年。
   那地方没有苍蝇和蚊子,
   没有苦和痛,没有泪和愁。
   饿了吃肉,渴了喝奶……
   我要约上心爱的人去那里……

  由于这种信念,在纳西族中,如果在现实中得不到希望的幸福,便会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个灵魂的桃花源。这通常是以殉情的方式去完成理想的升华。为了《游悲》里唱的那个光影迷蒙的乐土,古今多少痴心男女含笑赴死。丽江由此又被称为"殉情之都"。

  "我不晓得你们这些追时髦的年轻人懂不懂",一位纳西老人说道,"你们看重的是肉体的结合,我们看重的是灵魂的结合"。

  这话或许我能懂一点,因为我大学同班的一位纳西族同学,也是这样殉情而死的,他是一位对诗和爱情部很敏感很理想化的人。他死于1983年,大学毕业后不久。

  其实我这位同学是太倔了。在玉龙雪山北面不远,有一个名叫沪沽湖的地方,人称"女儿国",那是一个至今仍保留着母系大家庭的独特社会,很多人过着男不娶女不嫁的走婚生活,根本犯不着寻死觅活, 就能很自由地结交情恋伴侣。那地方风光也美得诱人。我常想,纳西族歌咏的"玉龙第三国",说不定就在这里。

  不只我有这种感觉,到过滇西北的人,都会找到一些与自己心中的乐园十分相似的地方。美国著名学者约瑟夫·洛克从本世纪20年代初到40年代末都在丽江、迪庆一带考察,写下了《中国西南部的古纳西王国》一书。1980年我第一次到沪沽湖考察时,听摩梭老人常常说到"洛克博土"一词,当我明白讲的是谁的时候,不禁感到十分惊讶。洛克在沪沽湖一个环境优美的小岛上住了一些时候,他在自己的书中, 赞美泸沽湖景色和淳朴的民风,称这里为"适宜神仙居住的地方"。

  1932年,人称东方奇女的国府书吏刘曼卿来到中甸,惊叹"误入桃源仙境,此何地欤!"1933年,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在其长篇小说里,描绘了一个隐藏在雪山中的净土乐园"香格里拉"。该书立刻成为当时世界最流行的畅销书,许多人纷纷产生寻找"香格里拉"原型的念头。

  40年代前后在滇西北高原生活了十年的俄国学者顾彼得,在其1955年出版的《被遗忘的王国》一书中写道:"我一直梦想找到并且生活在那个重叠大山使它与外部世界隔绝的美丽的地方,也就是詹姆斯· 希尔顿在他的小说《失去的地平线》中所想象的地方。……在丽江时我也找到自己的'圣山'。"

  90年代末,我的一些朋友经过考察,提出迪庆藏族自治州可能是"香格里拉"原型的说法。他们指出,源于藏语词汇的"香格里拉"是康区南路土语群中甸方言所独有,主要来自中甸方言的古藏语读音。意为"心中的日月",是根据藏传佛教经典中那人神共有、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境地"香巴拉"一词衍化而来。中甸地区古称"建塘",意为"无比殊胜"之地;中甸县城古城名"尼日宗""独给宗",意为"日月城"。在当地藏民心目中,"香格里拉"是一种理想的生活境界。那里雪山环绕,森林茂密,人兽相亲;草原被江河分为八瓣莲花的形状;没有战争,没有罪恶,多种宗教并存,人们心境悠游闲放,淳和宽厚。在迪庆,人们很容易找到这些感觉和这些地方。如神秘的"香格里拉" 峡谷群(香格里拉、里拉峡谷、巴拉峡谷、色仓峡谷等)、高海拔地区奇特的热带植物、低纬度季风海洋现代冰川、三江并流的雄伟地貌、无人攀越的神山梅里雪山、峡谷里的金矿、江流中的金沙、世界最险的古道、九种民族和谐共处的乐土、七种以上宗教相融并存的净地……

  当然,人们有关"香格里拉"的说法背景是不一样的,有的是因为倦了都市噪杂而神往这里的清静和美丽,有的是为这儿的旅游知名度进行的炒作。尽管如此,迪庆这地方确是值得一去的,特别是对于迷恋藏区或雄伟景色灵注人文的人来说更值得一去。这儿可以说是藏区 最美丽的地方之一,而海拔又不算太高(3000米上下),一般人能够经受,欲去西藏的人也可由此"过渡"。

  1977年我"一去"迪庆,便一发不可收拾,有机会就往那儿跑,一去三四月不过瘾,还数次步行穿越一些人迹罕至的高山峡谷,其间感受实难尽述。加上每次去目的不一样,或为画画,或为探险,或为专题考察,或什么都不为,就去看看老朋友,喝喝酥油茶,所以,每次的角度不同,感受也很不同。举例说,第一次是为画画,才到小中甸,就被震住。在迪庆的几个月里,发疯地画雪山草地森林湖泊,画变幻无极的阳光。直到高原强烈的紫外线差点把过于贪婪的眼睛弄瞎,还舍不得停住,半睁半闭着病眼偷看悬浮在冰峰或草甸上的流云,把心得写满日记(从那时起我开始了写作,以弥补绘画的不足——因为我当时还不懂得如何用画笔描绘诸如 "灵魂"或"灵性"这样的东西,以及那些无象无形但同样使我感动不已的事物)。后来我参与了一些有关当地民俗、宗教、生态等方面的考察,对于圆融在这片高原中的文化精神,有了更多的实感。这甚至不是用任何言语图案可以表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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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邓启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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