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挂在悬崖上的马帮路
从滇入藏,那些大山,空得让人吃惊,险得让人吃惊。我步行走过,走几天不见人影。但许多山的山脊山腰上,每每有一道道足迹明显的山路,硬硬地露出土来。这多半是人或马踏出来的。它们缠山绕水,总会汇到史书或传说中记述的那些道上来。
清人杜昌丁在其《藏行纪程》一书中。这样描述从滇入藏的路:"巉岩怪石,嶙嶒崒屴,无一步可以循阶历级者,用爬山虎攀藤附葛而上,马四蹄不能并立,毙者不计其数,臭气触鼻,不可向迩,无草无人烟,水声彻夜如雷,树木参天者,告太古物也。"现在虽然修通了公路,但路之险阻仍让人不时想起前人的记述。
从地球仪上看,东西走向的群山之王喜马拉雅山脉如巨鵾雄踞青藏高原,到这里却突地被一片南北走向的山脉和大峡谷群迎头隔断,整块大地因此而被扭扯出万般气象。人们把这片敢向群山之王拦马挑战的山脉称为横断山脉。来自遥遥雪域、昆仑等地的怒江、澜沧江、金沙江到此忽然收拢,一齐挤进横断山脉刀削般的峡谷中,三江并流,彼此相隔的直线距离不过百把公里,湍急的江水在峻峭的高峰间拉出几道深深的峡谷。其山之险,难以想象;其路之难,更难想象。看着地球仪,我常惊叹:人怎么会从千峰万转中寻出这一条通得那样远的路!人怎么就靠两条腿走得通那样险的路!
这路虽然难行如登天,但仅仅为了我们今天并不在意的茶叶,来自雪域的藏族汉子们和来自苍山洱海乃至西双版纳的各族赶马大哥们已经赶着马在这条道上走了至少两千年。古道石板上深约二寸的马蹄印,刻下了茶叶入藏的古老传奇。古道上的老人们,往往把茶叶与文成公主、与诸葛亮,甚至与他们的创世神话联系起来。 如果按不同马帮描述的路线绘成图,你会发现它们实际更像一张网,罩住了那些让人渺小得以为是荒无人迹的山岭。不过,细理下来,在中国西南这个地球上最高的高原上,依山水走势,还是有几条主要的通道,将著名的产茶地或茶马集散地与嗜茶而盛产珍宝玉的西藏 以及印度、尼泊尔等南亚、西亚地区连了起来。
据《滇小记·藏程》载,到请代,从云南入藏的道路即有三条:一、由内江、鹤丽等六十九站至乌斯藏;二、由剑川、维西、塔城六十七站到乌斯藏;三、由中甸等经七十八站到乌斯藏。到近代。西南高原与南亚、西亚等地被开拓的通道更多,如四川成都府经打箭炉等一百余驿站近二千五百公里至拉萨,再由拉萨向西南行近千里至札什伦布。在云南,为适应滇土与内地、外域日愈扩大的经济、文化交流,便在此道和其他古道的基础上开辟了新的通途。
例如,《桂海虞衡志》记载:"乾道癸巳冬,忽有大理人李观音得……凡二十三人,至横山仪市马。 出一文书,字画略有法,大略所需文选、五经、春秋、本草、五藏论、大般若经及初学记……集圣历百家书之类,及须浮量铜器并砣,琉璃碗壶,及紫檀、沉香木、甘草、石决明、井泉石、密陀僧、香蛤、海蛤等等药。"这说明,茶马古道上的各族人民,不仅对物质产品的"互市"很积极,对精神产品的"互补" 也很有兴趣,"市马"的同时,求购有关宗教、文学、历史、医学、科技等方面的典籍。这种交流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由于行进在茶马古 道上的马帮这种极特殊的载体,使得茶马古道逐渐成了联系沿途各地区政治、经济、文化的纽带。
当然,很少有人能从头到尾走完古道。所谓"茶马古道"。其实是由不同时期不同民族的人接力般一段段连起来的。一般而言,内地或产茶地的商人到大理便停止了,因为再往北走难以适应高海拔环境;接下来由白族或纳西族马帮转运;进入藏区之后,改由藏族商队转运。 藏族商队多由康巴人经营,康巴汉子体格健壮,吃苦耐劳且善于经商。 康巴地区紧接滇川,与内地联系较多,所以,理所当然成为古道上的冲刺者。
盐井至芒康的路上,烈日下走着一队队晒得黝黑的藏族赶马人。 与一伙搭了帐篷打茶喝的赶马人聊, 得知他们是驮盐换青稞。青稞产地大多不通公路,还得用马驮,一袋盐换一袋青稞。驮盐或粮食的马,个头不大,但很善于走山路,耐劳性好,是藏马或宋明时名声很响的云南马,如丽江马、大理马等,皆是名马。但这些马不耐太高的海拔,多在滇藏接合部转运。马帮的规模。大到上百匹,小不过一二十匹。过去,马帮分官帮和民帮两种。官帮又叫 "旗帮"或"镖帮",主要押运官商的重要物资,一帮多有上百匹骡马,还有专职镖师武装押运。这类马帮拥有许多好马快枪,驮子上树镖旗, 浩浩荡荡,甚是威风。民帮又分固定帮和临时拼帮两种,有的地方叫常年帮和斗凑帮、驮帮、拼伙等,一般三五匹马为一首(把),三五首(把) 为一群。马帮无论大小,都有领头的,叫"马锅头"或"大锅头",下设"二锅头""三锅头""管事"及帮员等。
我曾随几个马帮走过,山里的路,真要靠一步步走出来,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烈日当顶。山路没有屋檐,只有用自己的脑袋硬顶着风雨酷暑,用自己的脚踏遍万水千山。有次实在走不动,马大哥让我骑上一匹马,平路尚可,爬坡时看马喘成这样,忍不住还是跳下来;下坡 更悬,从马背上看崖,它的险峻变得尤为夸张,这时便担心马腿太细,一失蹄,不知要滚到哪里才止得住,想想最保险的还是自己的腿,自己的路自己走才踏实。晚上宿营,晴天就地而卧,蚊虫生猛,隔着棕毯也能叮人,一巴掌打几个,像有骨头一样硌手。这大约便是"云南十八怪"中的"三个蚊子炒一蛊"的典故吧。雨天,使硬驮的,把马驮子翻过来,几个连在一起,便是床。 驮子上搭块塑料布遮雨,天上电闪雷鸣,驮子下水流成溪。如果是软驮,则靠山斜扯一块厚布,便是挡风隔雨的"帐篷"。
也许,滇、川、藏交界处的马帮道,是我徒步走过的最艰险的道路之一了。那路有许多段是凿在悬崖上的。头上的天很近,蓝得让人发怵。脚下的崖子望不到底。只听得见水流声在峡谷中狂奔如雷,阴阴的风把裤管鼓起来,让你总觉得头重脚轻,巴不得脚丫上长出眼情、 耳朵和能抓牢一点什么的手来,好对付那段变化莫测的路和路下难以预料的危险。当地的藏民说,走这条路,跳蚤也可以把人蹬下崖子去。这种路,恰够一对驮子过。所以,马大哥们走上这种路时,每每要打几声唿哨,哟喝几声或扯直嗓子吼山歌,提醒对面来者提早寻避让处,以免"狭路相逢"。发生意外。好在那次一路走几天不见人迹,我与藏族马大哥们除了遇见些静得奇怪的云,连个山羚也设碰到。
我在滇、川、藏交界处所走的马帮道,是三江并流最近的地段。在我们脚底万丈下如地狱之声轰鸣的,是传奇的金沙江,在它不远处,澜沧江和怒江与它隔山相应。马帮道大多弯弯绕绕挂在半壁,忽而下到谷底,忽而上至高海拔无人区。马大哥们常年如此地走,可见其行之壮。
这次滇藏行虽属车行考察,却也常与马帮、驴帮、牛帮、羊帮结伴。横断山一带以马帮较为多见,虽然有了公路、汽车,但干线之外的物资转运,还靠人背马驮,加上公路常常塌方堵车,马帮作为山区特殊的民间运输工具,仍不能被取代。在山里,只要听见尖利的唿哨或铜铃木铎响,多半就有成群的马帮,钻出云雾,与你擦肩而过。
2.穿越"死亡之线"
进入西藏高海拔地带后,耐寒的牦牛渐渐取代了马帮。
人称"高原之舟"的牦牛和混种犏牛。除为人们提供珍贵的牛毛和奶油外,还极善在高海拔地区行走驮运。它们是茶马古道接力赛中接第二棒的。
牦牛商帮在青藏高原的作用,从古至今都十分重要。西藏由于人口密度较疏,高业性城镇的规模一般都不大。分布在交通不便的广大地域的牧民,不可能有多少逛城的机会。于是,牦牛背上流动性的"商城",便成了牧区最流行的形式。
在西藏,我们已经习惯了走几天不见人,或是走到一个只有村庄大的县城。
可是突然有一天,地平线尘雾飞扬处,升起一座新城。云影下的帐篷白得透明,阳光里的人群和牛群黑得耀眼。我们一下来了精神,三辆越野车开得像野马。
狂奔半晌,才到面前。这是由好几个牦牛商帮组成的一个集散地,规模不亚于阿里的一个县城。我们到时,"商城"已经打烊,头缠红缨的康巴汉子正在拆卸帐篷,给牦牛上驮。等我气喘吁吁提出摄像机,一队队牦牛商帮已在康巴汉子们夹着藏话的唿哨声中,如黑云般四散开去。牦牛背驮用牛皮或羊皮做的行囊,长毛被风吹得飘扬起来,黑色的藏獒在它们中间穿行,康巴汉子大步流星走在后面,皮靴踏得砂石刷刷响。才是片刻功夫,数百头牦牛便像黑色的云阵涌向阳光斜射的地平线处,它们扬起的风尘把光柱染成晃动的金色。回望原来的''商城",却已了无踪影。
类似的流动性季节性帐篷商城,在阿里的措勒、改则、革吉、噶尔等县都可见到,甚至在中国与印度、尼泊尔交界处的县城,"国际商城"也以帐篷城的形式做得十分红火。
在羌塘草原西端的牧区改则,长长的玛尼堆上供奉着成千的牛羊头角,白骨上刻着经文或涂着土红色。玛尼堆旁边是连成片的帐篷。帐篷边一群藏族男人在玩掷骰子。他们把骰子放在掌心,搓得刷刷响,大吼一声掷出。他们就是来牧区做生意的康巴商人。每年这一季,牧区剪了羊毛,这些康巴人就带着帐篷来了,带来牧民过冬用的滇茶(或川茶)、藏药、马掌、衣物和日用品,带走牧民交售的羊毛,转运给内地或边境上的尼泊尔商人。我感觉,几千年来,这条连接南亚、滇藏以及川藏等的文化经济传输带,就是这样用马帮、驴帮、牛帮、羊帮以及其他任何方式一站站地接力下去的。
传输带的一个终端是中尼边境的普兰县。在圣湖玛旁雍错,我们遇到背着行囊匆匆赶路的羊帮。羊的哲人般的眼神和背上歪斜和行囊很不协调,使人联想起落的先知。它们不像牦牛帮那样威风凛凛走向荒原,羊帮多走跨国的羊肠小道,只是它们的背囊里,不再装满经典,而是适时地换成4块各重2公斤的红糖,运到普兰唐嘎边贸帐篷城,换取藏民的羊毛,完成一次与国际的接轨。当然,羊背上的历史使命也是季节性的。每年大雪封山时期,喜马拉雅山脉两边的羊们便脱下了商帮的行囊。
尽管古道上还走着古老的马帮、牛帮和羊帮,但滇藏线自20世 纪中叶以来,由于公路的逐渐修通,"车帮"开始在这条流动的文化带称雄。
之所以戏称"车帮",是因为走这条线的卡车司机们的生活方式和文化使命,似乎与马锅头们并无太大的差别。阿里一路,不时可见在荒原上停宿的卡车司机,他们把货厢篷布拉下一边,斜钉在地上,便成了帐篷。货厢上扔下一袋干牛粪,掏出几块,用羊皮风箱不紧不慢地烧开一壶水,有滋有味地打一筒酥油茶,就着糌粑喝完,钻进藏式羊皮长袍,便打发了一夜。遇有道班或驿站可住,司机们就提出一加仑桶低度的青稞酒,请所有的人喝。在去阿里分道口处的21道班,一伙粗声唱着藏歌的卡车司机把我们中最能喝酒的人灌得晕乎乎的。十八岁的德吉姑娘是食宿站的老板。她端坐在一伙高大的康巴汉子中间,把面前的酒一口喝干,再用歌声盖住所有的男声。她舅舅晚一步到达,带着一帮康巴大汉。住不下,想利用亲戚关系把我们挤走,谁知被德吉劈头一顿骂:"是舅舅也要讲道理,分个先来后到嘛!"她舅舅打声唿哨,召拢同伴,灰头土脸地走回漆黑的荒原。远处有狼嚎,寒风尖啸。康巴汉子腰上的佩刀和德吉姑娘女侠般的举止,使我想起一些荒原之夜的传奇故事。
夜路很难走,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走在路上。
从21道班西行,基本没有道班了,也就是基本上没有道路了。西藏地图上的公路线,仅仅是一种意向性的标志而已,真实的公路并不存在。要说路,荒原上到处都是路,45度的陡坡上有深深的车辙,戈壁草甸更是可以并驰上百辆车,闭着眼睛也能跑4档。不过,来阵雨,有的地方就成了沼泽。有时一觉醒来,车已陷到底盘,这时,单行的司机只有耐山等二五日,让太阳把路晒干。雨大些,山洪暴发,天太晴,雪水融化,都会使路变到河里。在前面开路的同伴有心,每过一条水,他就记一个数。据他统计,从普兰到狮泉河,四百来公里,过水路面就有一百四十四处,其中,宽二十米以上,深一米左右的河流约三十四条。一路上被陷、被水冲翻的车触目可见,我们的车也数次陷到河里泥淖里,亏得是三车同行,互相救援,才得脱身。
阿里的路,说不上是路,你休想找得到明确的道路标记。看前人的车辙,是最便当的办法,但也常常被误导。在阿里,山高到头了,反而比较平展,草甸或荒漠很多,车辙在上面拉出无数优美的线条,一到这种地方,我们几辆车更不约而同赛起车来,在荒原上开得如同西部牛仔。然而,正当我们刚开出点 "方程式"的感觉来,好端端的路面会突然陷下去一截。刹停是不可能的,只有高呼一声英勇就义的流行口号,双手抓紧可抓的东西,闭目等待轰然一阵尘灰或谁的一声惨叫。 如果落下去没有太大的震动,那多半是陷到了泥沼里。
阿里的藏族司机还有一手绝招,那从车辙上就能看出:下山的路,他懒得走"之"字形,便取直线往下溜。从已溜得很深的车辙看,这似乎是司机好汉们惯常的技巧了。见多了这样的车辙,忍不住也想试试。"野猪号"只一动念,便已拐上了坡中的直线。座位强烈的倾斜程度,使我们感到不适。未及调整,只听司机喊:"不好!刹不住了:"全车愣住,看定右侧的深渊。好在司机经验丰富,飞快挂上低速档,将车靠朝山崖。一阵怪响之后,车横停在半坡,斜成45度,一碰就要翻车的样子。
上坡也有险。高山缺氧,汽车动力欠佳,爬着爬着便熄了火。要命的是刹车也在那时失灵,车便慢慢后溜。这时,除了司机,全体跳车,趁它还没形成惯性冲力,死死地抵住。那时我全身的感觉只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螳臂挡车。
我们的车最终还是翻了。那天阳光明媚,道路明显,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行驶在看得出是正经路面的路上了。前面有辆油罐车。慢条斯理地走着,那种四平八稳的样子在西藏显得很窝囊。司机豪气顿生,一踩油门,想从它旁边来个漂亮的超越——他这一路开得够窝火了。就在"野猪号"哼哼着刚从油罐车屁股后拱出来时,前方路左侧却赫然冒出一堆乱石。急忙减速,早被阿里的泥沙磨平了刹车件的车,哪里是你想停就停得了的。于是,我们眼睁睁看着车的左侧骑上那堆乱石,慢慢侧翻。
车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几乎同时发问——"格有事?"听见有人笑起来。然后是司机在车门外叫:"赶紧出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藏区的公路,确是地球上最高的路、也是世界上最险的路之一。在考察活动中,我们先后走过横断山顺口藏东南的高山峡谷间的滇藏线、川藏南线,走过后藏及阿里高原,走过中尼公路、中印公路、藏北羌塘草原和藏东和川藏北线,差不多跑遍了藏区的主要公路。地图上所标的"干线公路",如不亲临其境,是无法想象出这样的路有多艰险。
有一夜,司机开车开得恍惚起来,让我轮换,而我也刚从迷糊状态中醒来。半清醒中发动起步,车灯照去,路平得可人,谁知才走不远,突然一条黑影横在路中,未及刹停,已有一个轮子落到黑影中,全车哗然倾斜。下车看时,方知是一阵雨把路拉出了数道深沟,上面看去不宽,底下却已被水淘空。同样的失误要是换个地方,就不堪设想了。
比如那一夜过怒江峡谷,路面窄得只容得下一辆车,路还不平,落石使路面向江心倾斜。靠江的路基被巨浪淘空一半,剩下玄乎乎的路壳残缺不堪地悬向江中。怒江变成一条狭长的深渊,只听得见藏在暗处的雷鸣,磁石般把人和石头往下牵引,把车摇得像要失去重心。你 可以感觉到路基下有一股强大的不可测的力量,在下面轰然流动,寒气呼啸着窜上来,使人本能地贴向崖壁。而崖壁也不可靠,形象狰狞的石壁向外倾斜,伸出锐利的尖角,把你又逼向崖边。让人不由联想起怒江地区民间流传的"鬼匡子"传说和祭鬼仪式。我们当时虽是"瞎 子不怕老虎",后来不断看到掉下悬崖或江中的汽车残骸,不免暗自庆幸。我们曾经沿着澜沧江走过一段, 山峰没有怒江峡谷险峻,路况也好得多,公路仅在山腰,但看江水已像坐在飞机上。记得刚出德钦,就有卡车翻下万丈深谷,一群人攀崖寻迹,下谷抢险,但见血红的水在岩石上撞出沉沉的飞沫,哪里还有卡车的踪影!我们通过后第二天,这条线上百公里路段全线塌方。四十多天后回来,路上添了几十处被泥石流架高的险路,崖边添了数杆招魂的风幡。
当我们进入喜玛拉雅和岗底斯山腹地 ,一切更是变换摸测了,世界好像还处在神话中的混沌初开阶段。众山之颤不停隆升,众水之源任意漫流,昨天还是路,今天变成了河,正如那古老格言所说,"太阳每天都是新的",道路每天也是新的。哪怕你能找到原路,回头时已是面目全非。一路上,最迟钝的人也能感觉到大地的震动(事实上,当时日客则、阿里一带确有地震)。藏民说,那是神山之王在调整山河。
在喜马拉雅山脉、横断山脉和念青唐古脉三大脉的结合部,雅鲁藏布江被挤压得来了个180度的急转,从东北流向改成西南流向,集水面积大于一万平方公里的几大支流帕隆藏布、尼洋曲、易贡藏布等河流,也凑热闹般地在石崖中奔突切割,将轰裹着大量沙石的沉重波涛砸向云头。它的力量我们见识过。还只是一条小箐沟里的山洪,就能把桌子大的石头成片地推下。 在它经过的地方,树木、石头、公路了无踪影。只有巨石和搓毛了的树干齐刷刷排在两边,像被巨灵劈开一样。就连二战时声名赫赫的贝雷钢桥,也被西藏的小箐沟涅泥似地弄成粪草。到102道班一带,有几座山体滑坡,半边山掉到江里,路已经堵了很久。甲虫般的推土机正在悬崖上移动,在巨大的沙坡上刻出一道细微的痕迹。这便是我们所要通过的"路"。近看推土机将巨石推下崖子,巨石挟沙带泥滚到江中,已渺如豆粒。突然想起怒江峡谷有过拔玉米用力过重掉下悬崖的事,看推土机那么玄地倾斜着探向崖边,不禁为它捏一把汗。
这段路,被司机们叫做"死亡之线"。
滇藏线的险,不仅在可见的山高水急,还有一些不可见的或非自然的因素,都让我们吃尽了苦头。高海拔的缺氧和高山反应,使我们明显地反应迟钝,不但弱智,心理上也易变得脆弱。经过几十天的艰苦跋涉后,队员门对那些糟透了的路的忍受,几乎到了极限。每个人都病过,有的甚至昏倒过。寒冷、黑暗、高海拔的不适和无法预知的命运,使有的队员几近精神崩溃。
这时,号称"死亡之线"的那个路段上,突发山洪截断了公路。还搬来两溜巨石排放在它新辟的"河" 道上。当我们沮丧得想走回头路时,105道班的王忠林和106道班的小扎西却向我们保证,第二天下午3点可以通过。这话要从一个魁梧的康巴汉子口里说出,我还说不准会相信, 但他俩只到我肩膀那么高,顽童一样吹着口哨在巨石上跳来跳去,我心里打鼓,和同伴们盘算,就便在附近门巴族乡做调查,等待一个星期。
结果当然是我们的计划流产。 小王和扎西在巨石上跳来跳去,忙过一阵,打声响哨叫人们退远,他们也躲到崖下。几次炮响之后,挡道的巨石被分解开,我们和他们合力用撬杠把石头摊在河里。垫上碎石,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竟在巨石中出现了。下午3点我们的车按时通过塌方地点。我们打开车门回头向他们招手道别,他们站在滚满泥巴的大石头上,苯笨地向我们招招手,不知谁响响地打了一声唿哨,引得几辆野字号车喇叭齐鸣,和他们的唿哨一起,在山谷里汇成一曲动听的小调。
3.夜宿冻荒漠地带
阿里地区是西藏最荒凉的冻荒漠地带,又有"藏北无人区"之说,海拔大多在5000米上下,除了云多就是石头多,而且永远地裸着本相。偶尔云迷日幻,整个天地便成为一个玄乎乎的梦界。夏天平坝上似有一抹绿色了,但近看,稀稀拉拉不过半寸高的瘦草而已。我不知道牛 要走几公里才吃得饱一顿?有人出重奖悬赏能使这儿的草长高半寸的人,至今无人得此殊荣。所以,天大的一个坝子。只养得了一家人一群牛。 在阿里走几天不见人的事,是很普遍的。
阿里的天黑得很晚,夏季 8月,快到22点了,天才开始暗下来,算算经度,已离我们的出发地昆明西偏了20来度。由于这个时差,手表显得缺乏意义,一切都须按太阳"新"的运行规律来调整。日行里程也很难估计,全得跟着感觉走。
好在我不急。越往西走,越明白所有计划都是扯淡。索性不再用什么计划来干扰自己的感觉,反正一切都是陌生的,不可重复也不可预见的,当然也是充满挑战和刺激的。
这天,从清晨出发,走走停停,到傍晚了,还不见一个人,更没什么驿站。前方有一片巨大的乌云,雷电紧贴着荒原狂闪,我有一种快要进入地雷阵的感觉,而目似乎天上也布了雷,到处爆出刺目的光舌,张牙舞爪吞没了那些雄伟的山峰。我们的吉普车在飞沙走石中显得很单薄很渺小。天地迅速地暗了下来。寒风穿透车篷,饥肠辘辘,连水都早喝完了。我觉得在这种状态下进入雷区不甚妥当,便叫大家寻水扎营。几番寻到推想该有水的低凹处,却 只见一地石砾。
终于在天黑前,我们看到坡上有一顶黑色的帐篷。驱车过去,早有体形巨大如小熊的藏獒吠着迎上来了,忙关牢车门,直到帐篷里站出一个汉子,打声唿哨喝住狗,我们才敢下车询问水源。这个藏族汉子叫巴桑达娃,能说汉话,马上带我们往山坡上走,在半坡上指给我们看一汪浅浅地渗出的泉水。水冰冷刺骨,只能用口缸一点点慢慢舀,其余的流出十来米,便不知所终。
巴桑达娃见我们在狂风中无法升火和搭稳帐篷,便邀我们到他家借宿。他的帐篷用牦牛毛织成,厚重结实,用牛毛绳扎紧拴牢在地上,抗风御寒性能较好。他还盖有一间土房,堆放粮食杂物,可以让我们借宿。土房里铺着干净的碎石,中间有个带烟囱的炉子。他提来半袋干牛粪,用羊皮袋很快就把火吹燃了。我们饿得发慌,往牛粪上拼命添加固体燃料,大火熊熊,但烧开一高压锅水,仍得四五十分钟。巴桑达娃提来一壶酥油茶,所有人立刻眼睛发亮。在藏区,酥油茶、糌粑和牛羊肉,是藏民的主食。在漫长的考察路上,我们已深有感触,高海拔地区,万万离不得酥油;而在不长蔬菜水果的冻荒漠地带,茶叶便是重要的维生素来源,它对于肉食乳饮的高原牧民,有助消化、解油腻的特殊作用。在高海拔寒风中,喝着这碗酥油茶,真是万分的过瘾, 特别是听巴桑达娃说茶是用云南的沱茶,只有宾客来才舍得用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感动——为延至万里的茶马古道,为能在这号称"生命禁区"的高海拔地区求生存图发展的伟大牧民。
巴桑达娃一家六口人,妻子二十七岁,比他小四岁,四个孩子,大女儿十三岁,小儿子才四岁。他家养了二百多头羊,四头牦牛。剪羊毛卖,每只羊可剪二公斤,每公斤卖一百元左石,最好时可卖到一百五十元,所以,年成好时,一年可卖好些钱。生活不愁,愁的是娃娃上学的事,这地方属改则县东错区罗波乡,方圆几十公里没几个人,离最近的学校也有一百多公里。"娃娃不读书,以后难有发展",巴桑达娃说。他准备把羊养到一干只,多赚些钱,把娃娃送到好一些的地方念书。我敬佩地望着这位毫不起眼的牧民,在我看来,能在这荒原上活下来就很伟大了,他却想得很远也很实在。 弄熟饭吃下已是深夜。外面风声依然很响,隐隐约约似还混着一种奇巽的呼啸声,不知是狼嚎还是什么在叫。在碎石地上铺开沙滩垫,钻进睡袋,肚里暖和而充实,我觉得幸福极了。 第二天我们就没那么幸运了。由于贪拍夕阳照射下有土星般美丽花纹的金色山岗,我们所有人都忘了时间。直到光线昏暗,才死心塌地回到车上。
开出一程,发现"野狗号"没有跟上,只好停下"野猪号"等。等了半晌,后面毫无动静,只有寒风一阵紧过一阵。我感觉不对,叫调头回去寻。
在一个光秃秃的风口上,"野狗号"瘫在那儿,原来是大灯不亮了。 刚才忙上忙下的摄影大师们,此刻一个个动弹不得。一看海拔表,已是5100米,此时只有山里出生的摩梭作家拉木·嘎吐萨和我还能动得,便打着手电筒帮司机修理车子。
没有太阳的冻荒漠地带,风尖利得像刀子,我不得不轮流把一只手塞到胳肢窝里。司机两手在外,僵直地翻弄那些乱七八糟的线路和冷冰冰的铁,我不由担心地想他的手会不会突然脆脆地崩落一个指头。
正折腾得心神不定,突然前面"野猪号"里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在黑暗的荒野中格外凄厉。我心里一紧,忙抓了个带铁的家伙扑过去,原来是一位同伴因连日坐着这种糟车行在这种糟路上,忍受力到了极限,今晚再这一折腾,几近精神崩溃。
我怕久留于此出什么意外,决定先离开此地再说。我们希望找到一个海拔稍低的地方扎营,寻找到半夜,海拔竟全无下降的迹象。过一河滩时,"野狗号"彻底熄火。万般无奈,只好就地宿营。为防灾发洪水之类的意外,我们将"野狗号" 拖离河滩。
那一夜真难熬。吉普车里八面夹风,所有带铁的部位冰得像会粘人。好不容易开始迷糊,却感到前排的司机在到处乱摸。睁眼一看。车窗外朦朦胧胧有条黑影在游动。司机摸刀摸不着,只好叭地拉开大灯——"嘘……"我听他长长出了口气。原来是一同伴,披了件大衣蒙住头,在外面走动。后来得知,他将座位让给别人,自己钻踏脚处,不一会便冷得受不了,钻出来,外面更冷,想回去,却再也钻不进座位下的那条缝,只好在外游荡。
去路已是冰封雪迷,我没搞懂是什么时候从哪儿冒出来的冰雪。探路的"野马号"昨夜就失去了联系,剩下"野猪号"和"野狗号"东歪西倒七高八低地在冻土上滑行,所有的人都瘟头瘟脑地在车里晃荡,一声不吭。我在想前些日子献杰等人救助的那位司机。他胆子够大,竟 敢单独开一辆车带了几个韩国游客走阿里。半道上车环了,他去找救援和食物,转了一天,除了被风干的动物残骸,浸有生命的迹象,连瘦弱的小草都难觅到。当他精疲力尽回到车旁,骇然发现只剩下了自己一人。那几个韩国人大约是遇到了路过的车子,搭车走了,只留下一些数量有限的食物。他这一等,就是五天五夜,再没有一辆车路过。最后时刻,遇到我们的"野马号",他手中只剩最后一包方便面了,他精神接近崩溃,眼睛看人有点恍惚。他说最难熬的是夜里,天大的荒野里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喘息声,只有幽灵般的眼睛亮亮地在车窗外游动。
在阿里无人区,屡屡听见因车出故障困死人的传说。在我们之前" 两三天,从日喀则出发,取道最近的南线去普三(经萨嘎、仲巴、巴噶) 的旅行社的几辆车,在我们从北线绕道花了十多天才转到普兰时,他们的车竟然没到,而且与出发地和目的地的接待部完全失去联系,估计是困在路上的什么地方了。这条路线在地图上看最近,而且标的是国道,但因多在峡谷中行走,一遇山洪或塌方,就完了。我们算走运, 鬼使神差去走荒原,虽然比预定计划多花了一倍多时间,但毕竟到达目的地了。当看到我们的三辆国产吉普车没带救援卡车也居然到了阿里时,有军人问我们是不是用飞机把车空运来的。其实,真有空运也未必安全。二战时声名赫赫的驼峰航线,是从空中走的滇藏线,损失飞机约五百架,以至航线下的山谷 里不时可见残机碎片银光闪闪,而把这条航线称为"银色通道"。
我们的车,能平安爬过来,已是万幸。走过阿里,几辆车几乎成了废铁:大梁断裂,传动轴脱落,没有倒档和一二档,没有手刹和脚刹……所以,当我们中最优秀的探路高手也几番迷路,技术很好的司机在平路上也翻车的时候,我们只好无奈地说夜里做的那些怪梦,说 起"天梯"尽头处未知的那个存在。 [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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