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记"所运送货物的中转事务,赵应仙曾经在西藏的邦达和扎玉等地住了好几年。说起在西藏生活的那几年,除了在沿途主人家逗留留下的奇异而美好的回忆,赵老先生印象最深的还要数在那里经历的好多次藏族的节日。那是与内地完全不同的节日。现在回想起来,赵老先生仍然感叹万端。
事隔50多年,邦达寺每年在冬 月末举行的格冬节仍在赵老先生眼 前:那高原上特有的灿烂耀眼的太 阳、喇嘛寺那桔黄色的墙壁、红红的 藏氆氇僧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藏民的黑红的脸庞和妇女们那五颜六色、 无比鲜艳的头巾……当然,寺院舞者 们戴着的各种羌姆面具更在眼前晃 动。
格冬节又称"羌姆",汉译过来就是"跳神节"。在每年的冬月末,藏区藏传佛教格鲁派(黄帽教派)寺院都要 举行这种十分热闹隆重的跳神驱鬼活动。
活动一般延续二天,头两天为颂经法会,大小喇嘛集中在寺院里,击动法鼓,吹响法号、法螺,时而高亢,时 而低回,念诵起无尽的经文,从清晨直至深夜。那人声与 各种法器发出的音响混合为神秘而动人心魄的和声,在冬季高原那苍茫的大地上回荡。
届时,信教的人们放下了手里的一切活计,穿戴一 新,潮水般涌到寺院里向佛们添酥油换净水,顶礼膜拜,感谢菩萨在过去一年里赐予的福份,祈祷来年更加平安和 顺。
在节日的最后一 天 ,来自四面八方的僧人和群众更集中在寺院主殿前的场院里,连墙壁上都爬满了人。这一天举行的跳神面具舞会才将节日推到高潮。
当太阳在东山上高高升起,随着雄浑悠长的法号声,大殿的彩色幕帏掀了起来,四个骷髅装扮的舞者抬出一块 象征污秽鬼祟的黑布包,放置在场院中央,继而佩戴各种 面具的舞者一队队相继出场,随着鼓、号沉缓的节奏,围绕黑包翩翩起舞。那些面具五花八门,多种多样,有马、 鹿、猴、牦牛,还有狗、猪、虎和乌鸦,更有各种狰狞恐 怖的造型。他们伴着凝重的乐声,以有力的舞蹈驱赶不吉的鬼魔。驱鬼除秽的仪式即将结束时,又出来一个小丑打 扮的人,在舞场里胡搅蛮缠,插科打缋诨,逗得场外的群众 哈哈大笑、乐不可支。于是一场庄严隆重的宗教活动洋溢 出欢快轻松的人间气氛。场外的男女老少也忙着买吃买喝,谈笑风生,青年男女更相互注视追逐,一派欢乐。
就这样,人敬神,神娱人,人、神同欢共乐,驱走了一年的不吉,迎来了欢乐的新日子,使高原严酷的冬季有 了生机和活力。
在邦达驻扎转运货物时,赵应仙还目睹了草原甸子里盛大的赛马会。那是邦达草原上最好的日子,青草长得旺 旺的,天气暖洋洋的。草原上最盛大最隆重的节日就在这 时举行。那里有一种跟云南的山间谷地形成极大反差的文化景观。
蓝得发青的天上是擦着头皮飞过的白云,坦荡无根的 草原上是云朵般的千座帐篷。从邻近各地各部落涌来的马 队、人群扎满了整片草原,他们大多是逐水草而居,以帐篷为家的牧民。他们的节日盛会自然也在草原上和帐篷里 进行。奇怪的是,那些鲜亮豪华的夏帐天生适合搭在草原 上,使绿色的草原倍增了活力和美丽,一点不像城里的铁皮顶屋显得那么突兀,与草原格格不人,也不像牧民们平时居住的牦牛毛毡帐,黑黢黢,油呼呼的,似乎本来就是 草原的一部分。
一年一度才好不容易聚集在草原上的人们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佩戴上了最贵重的装饰品。男的英气逼人,皮袍裹腰,腰插漂亮的 银鞘长刀,貂皮、豹皮镶满一身;女 的端庄华贵,黑色 的长发仔细地梳成 了"百缕"辫子, 挂满了大颗大串的绿松石。从打扮, 就能看出一个人、 一家人的身份和贫 富。大家成群结 队,摩肩接踵地来 来往往,比赛炫耀 着,以此为荣。
最好的食物,自然也都在自家帐篷里摆了出来,热情地邀亲请友品尝。显然,大家不仅仅是来看赛马的。这些好几个月,甚至一整 年都没见过一张同类陌生面孔的孤独的人们看够了升升落落的日月星辰,厌腻了与牛、马、羊的对话,约好了在草 原上最好的日子里的相会和交流。人毕竟不是野狼。
在这之前,人们就要到赛马场附近开设的经堂里念经祈祷,要礼拜喇嘛活佛们。赛马前,还要举行盛大庄严的 祭山仪式,骑手们驰向神山,由活佛讲述神山的来历及法 力,祈求山神保佑吉祥平安、人畜兴旺。人们诵咏经文,在山顶垒好嘛尼堆,换挂上新的经幡,然后争先恐后驰向 赛马场。这时,各地各寺各派喇嘛都赶来大展神威,他们 最先进场,轮番吹响雄浑粗犷的法号,敲响庄严的法鼓和清脆的法铃,披挂着各式各样的袈裟,佩戴着各种各色狰 狞恐怖的面具,手持法器凛然而过,使赛马盛会平添了神 秘超然的气氛。
天性乐观开朗、辛勤劳作了一年的藏民似乎更喜欢赛 马场上的各种洋相和娱乐。赛马一开始,他们就叫啊喊啊 笑啊,还伴着震天价响的唿哨。有的骑手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有的马跑出了场地,乱窜乱跳,全场顿时一阵骚乱, 这些意外似乎使他们更为高兴。当然,他们也关注优胜 者,跑得第一名的骑手和骏马很快就成为草原上的传奇英雄。这些生活在神山下草原上的人们,似乎不用费劲就能 够跟神灵亲近。神话对于他们来说就是现实,他们生存的 现实也就是一种神话。
精彩的比赛一项接着一项:跑马射箭、赤膊摔胶、在 狂奔的马上俯身拾哈达,抱巨石扛到肩上直到没有第二个 人能抱动你抱起的石头……
人们念经、拜佛、跳神、做生意……
分散生活在广袤雪域上的农牧民们更需要出售自己的 劳动所得,从商人那里买到自己及家人一年里必需的物 品,于是,从拉萨,从日喀则,从青海、甘肃,从四川,商人们不远千里,带着各种物品云集那曲,在赛马场旁摆成了一圈又一圈摊子,与转来转去,手里捏着出售蓄牧产品换来大把票子的农牧民做成大笔大笔的生意。
农牧民们也乐于在各种吃食摊上品尝他们平时难以吃 到的美味。
赛马会更是青年男女谈情说爱、"打狗"求欢的好时机。牧民们没有"恋爱"这样的说法,他们管恋爱叫"打 狗",因为草原上的小伙子要得到别人家帐篷里的姑娘, 必过的最大关口就是得对付每家都养着的以凶猛狂暴著称于世的藏獒。现在,藏獒留在家里看护牛羊,姑娘们完全 暴露在小伙子的眼皮底下。他们对唱欢舞,相互挑逗暗 示,眉目传情。小伙子们还不时拉拉扯扯,碰一碰姑娘们。姑娘无情,就会生气讨厌地避开,要是有意,姑娘就一脸羞答答的祥子,小伙子就可以大胆地上了。
夜幕降临,这时真正漂亮的姑娘才会露面。当点燃起堆堆牛粪火,小伙子们就借簧火甚至点起火把仔细观察。 午后便开始了的"果谐"舞会达至一个又一个高潮。男女 青年各排一边,合成圆圈,边跳边唱:
雪山的这面和那面都巍然不动,
现在该摇动起来夸耀一下了,
该亮出你佩戴玛瑙的狮子般的长辩。
岩石大山的这边和那边都坚定不移
现在该摆动起来展示一下了,
该露出你野牛似的锐利尖角。
上游的两条河总是分道流淌的,
现在该融汇在一起奔腾了,
金鱼也该炫耀一下自己的彩翅。
两座村落的人们总不能相会,
现在所有的青年都聚集在这里,
该是歌手纵情欢唱竞赛的时候了
以后的几天,人们仍继续赛马游玩,尽情嬉戏,然后 才渐渐散去。他们似乎要用这一个接一个热热闹闹的节 日,来对抗那严酷的大自然,用一个又一个的神灵,来调 节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寻求出一条人神同乐共欢的通 道。
有一年正月初三,在扎玉停留时,赵应仙还有幸赶上了扎玉寺一年一度的"默朗钦波",也就是"祈愿大法 会",或称"传召法会"。这一节日起源于藏传佛教格鲁派 创始人宗喀巴为纪念释迦牟尼,在拉萨大昭寺组织的一次 发愿祈祷大法会。康区各格鲁派喇嘛寺随之举办,数百年 来形成惯例,每年于藏历的正月初三至二十四日举行。到 "祈愿大法会"期间,扎玉寺的所有喇嘛都集中到大经堂内,在寺主堪布的主持下举行供佛、诵经等宗教活动。在 正月十五一早,寺院里的喇嘛们还将早已用酥油精心塑造 各种神像、人物、动物、花卉等等添上各种色彩,布置出来,高的有丈余,小的仅数寸,在寺院里举行酥油花展, 赵应仙他们看了觉得十分有意思,而那儿的僧俗大众更是 熙熙攘攘,一边顶礼膜拜,一边品头论足,看得兴致勃勃。这是藏族最大最热闹的节日。
接近中午时分开始进行盛大的迎佛游行。穿着节日盛 装的游行队伍拾着一尊巨大的强巴佛(未来佛)像,在配有大长号和锣鼓等吹奏乐的乐队引导下,从大经堂缓缓走 出,按顺时针方向围着寺院转游一圈。这时,佛像周围挤 满了世俗民众,成千上万的人们跟随着佛像挪动,群情激动,大家都尽力往佛像跟前挤,以便能摸一模佛像,或是 扛上一小段。只要簇拥着强巴佛这么转上一圈,据说就能 得到佛的保佑,得享百岁长寿。
法会最后以送鬼仪式结束。
赵老先生感慨地说,如果不是亲自在藏区看到这一 切,就很难领会藏族民众那虔诚而至于有些狂热的宗教感情。那些一个接一个的节日,大多与宗教有关,人们的宗教生活和世俗生活密不可分的融合在一起,每一个节日, 都是人们和神同欢共乐的日子。当然,神们欢乐不欢乐人们无法知道,但世俗民众的确在那节日中享受到了平时少 有的轻松欢乐。
而每一个这样的节日, 总是形成藏区少有的热闹市 场。这是赵应仙他们最好做生意的时候。来参加节庆活 动的农牧民往往趁着这机会 为家人也为自己购置平时难 能买到的各种生活生产用品, 他们出手格外大方,赵应仙 他们运去的货物往往一下就被买个精光。人们毕竟不能 仅仅只靠自己那一片地方的 出产过生活。物资的交流从古到今都是人们的需要。
说来也是件怪事,赵应 仙在神秘苍凉的茶马古道上走了那么多,也没见过什么神奇鬼怪的事情。他们在路 上又不住店,很少讲什么故事 这么清清净净就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