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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所有走西藏草地的"藏 客"都像赵应仙那样,在滇藏茶马古道上来来往往,来去匆匆,而且最终又回到丽江,回到那片美丽温馨 的坝子,回到那座让人无比眷恋的 古城。"藏客"中有不少人就在西 藏草地结婚安家、扎根落户。赵应仙那死在德钦的伯父赵育杨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就像赵应仙只是走 西藏草地的无数"藏客"中的一个一样。
雪域草地有一种迷人的魅力。 我想这种魅力并不仅仅来自那里的姑娘的美丽。而这种魅力究竟是什 么,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在滇藏贸易兴盛的时候,许多 马锅头和"小伙计"(商号的学徒 帮工)以穿藏装和会说藏话为荣耀。而像赵应仙的老板李达三这样的人物,更是靠祖辈走西藏、融入西藏,变得比藏族还藏族,这才兴旺发达起来。李达三自己就十分通晓藏族人的习俗和心理,他的名字在藏区众人皆知。
有些纳西人就干脆在西藏娶妻生子,安家落户,虽然 他们仍有"藏客"的身份,但已经名不符实了。距丽江古城大研镇仅四五公里处束河一带的皮匠手艺人,就以走西 藏草地并在那儿成家立业而著名。束河是出皮匠的地方, 这里的纳西人往往从"一张皮"、"一颗针"开始创业,遍布到藏区谋生。当地有一句俗话:"只要乌鸦飞,必有龙泉人"。他们靠加工皮革、贩卖皮革制品致富后,就购买骡马,开始组建马帮从事商业贸易活动。还在晚清时代,就有我们前面提到的智斗土匪强盗的杨开,从事马帮运输 发起家来,成为丽江赫赫有名的大户,在故里建造了大宅院。就是这位杨开,还在西藏娶了一位藏族巨商的千金作妻子,并曾将她带回过丽江。
杨开肯定不是丽江纳西人里娶藏族媳妇的第一人,更不是最后一个。
从我现在掌握的一些材料看,那时的丽江毫无疑问存在着这样的婚姻家庭现象:走西藏草地的丽江纳西族商 人、马锅头和赶马人,有一些在故乡与一个纳西姑娘结婚 成家后,又在西藏娶一个藏族姑娘;在西藏又安一个家。 用现在的法律来衡量,这当然是犯了重婚罪。但在马帮们 走西藏草地的时候,这样的法律还管不到地处边疆的边民 头上,而且在时人的心目中,那样的婚姻家庭是可以理解人们对那并没有多少非议。有人甚至认为那是可取的,是必然的。在丽江和西藏两头结婚安家往往不仅是生理、心理上的需要,也是生意上的需要。到过雪域高原的人都知道,在那里,要作为个人来生活生存是非常困难 的,所以才有僧人将那里选择为苦修锻炼的场所。除非你 想成为得道的僧人,要不长时期在那里是一个人难以忍受的。而如果没有藏族的帮助,在那里要想事业发达也是不 可能的。所以一些"藏客"干脆就在西藏草地又安一个 家,使自己成为那里的一员。
我敢打赌,这其中肯定有许多悲欢离合的感人故事。 云南省文联的纳西族学者戈阿干就曾在拉萨邂逅过几 位有着上述经历的"藏客",其中一位是已有七八十岁的老人李玉三。李老先生是丽江束河纳西人,早年在丽江、 维西一带作商号的小伙计,后来就到了德钦,在李达三家 的永兴号当了近十年的雇员。他27岁那年在德钦结了第一次婚,第一个妻子是他的老乡——丽江束河的纳西姑 娘。1946年时,李玉三跟随仁和昌的赖敬禹经昌都来到 拉萨,并为了仁和昌的生意前往印度。那时他已有32岁。他在印度前后逗留了3个月,到过噶伦堡、加尔各答等 地。从印度返回西藏后,他受命驻守在西藏最南端的边境 口岸——亚东县的帕里镇,负责进出口货物的转运事务。他在那座被人们称为世界最高之镇的地方呆了3年。其间 他只因为在丽江的母亲病故,回过丽江老家一趟,第二年 又来到拉萨赖家仁和昌供职。到西藏做事的第二年,李玉三就在拉萨娶了第二个妻子——藏族妻子。随着西藏的和 平解放,李玉三也就在拉萨栖身下来,在那里做农民,当石匠,跟他的藏族妻子生活在一起,生养了两男两女,并4个孙男孙女。在丽江的纳西妻子也给他生了个儿子, 现在云南昭通地区工作。
大研镇有名的杨家的故事更像一部长篇小说。杨家时 代都在西藏草地赶马做生意,而且每一代人都有两个家——个在丽江,一个在藏区。在丽江娶的自然是纳西婆,在藏区娶的当然是藏婆。到了杨以知、杨训知两兄弟 这一代,这一传统在杨以知那里有了一点点变化。
生于1892年的杨以知,字守其,丽江人都叫他守其, 他的名反而没几个人知道。杨守其在1911年辛亥革命那 年去了拉萨,到了那里才知道父亲萃吉已经去了成都,他只身一人在拉萨没法呆,只得去印度投靠三叔乾吉,恰好 他三叔回丽江娶亲时,在云南腾冲受瘴气病死。杨守其就 在加尔各答落了脚,开了个丽丰商号,经营山货药材,经缅甸仰光跟新加坡胡文虎、胡文豹兄弟合伙做生意,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缅甸小姐作妻子,并在其岳父老黄的带领 下,直接到普洱茶的原产地,今西双版纳励海,与当地茶 叶巨商李拂一合伙制造贩运原山茶,打通了由普洱茶山经 缅甸到印度再进入西藏的道路。
杨守其选择这条生意路线与他的岳父有着直接的关系。他岳父老黄原本是云南腾冲人,后来落脚在缅甸,成了缅甸最后一位国王锡波的亲信大臣。锡波国王跟英国殖 民者作战失败,被英军俘虏,押到印度孟买囚禁了起来。老黄从战场上逃脱出来,带着家人流落到萨的亚,在那儿 无法立足,最后到了加尔各答,认识了杨守其,十分欣赏杨的为人,就把自己的独生女黄映泰许配给杨守其,把自己的后事也托付给了他。因老黄在缅甸多年,熟悉那里的 情况,所以才想到了把云南普洱茶经缅甸、印度运销西 藏。 到缅甸道路被日军封锁后,大量的云南茶仍是由丽江进入西藏。
杨家在印度的商号成了丽江其他商号的根据 地,像李达三的达记,赖家的仁和昌,牛家的裕春和,都是附设在杨家的大商号里。杨守其1957年死于印度,其后人散布到世界各地——大儿子大女儿在美国,二儿子在 英国,小女儿在加拿大。其大女儿杨丹桂经常回中国,在 云南大学设立纳西学子奖学金,并将杨守其的骨灰从印度噶伦堡搬回丽江祖茔安葬。
杨守其的哥哥杨训知则按照他们杨家的传统行事。他 本来就出生在拉萨,长大成人后,回丽江老家娶了一个纳西妻子,又在西藏雅鲁藏布江南岸的贡噶县金顶区娶了一 位富有的藏族媳妇。他在丽江的纳西妻子为他生了个儿子 叫杨象禹。杨象禹在丽江念完高中后,在大研镇当了一年的小学教师,同时听从父母之命(主要是母亲的),与自已的亲表妹牛海燕结了婚。
杨象禹22岁那年,即1942年,他也踏着父辈的足迹,从滇藏茶马道走向了西藏高原。他在拉萨作短暂停留 后,就径直到印度,投靠叔父杨守其。杨象禹在叔父的商 号里一边学习经商,一边学习英语,就这样在那儿一呆就是4年。1946年抗战结束后,杨象禹才返回拉萨,回到父亲家里。1947年,他在叔父杨守其的劝说下,送父亲回丽江。这时他已经离开家乡,离开他的纳西妻儿整整5年。而在他第一次到印度噶伦堡的时候,就认识了一个叫 罕央的藏族姑娘。罕央是昌都地区芒康县的藏族姑娘,她 为了虔诚的信仰到拉萨朝圣,并翻过喜马拉雅山前往印度的佛教圣地,她甚至到过释迦牟尼成佛的圣地"夺金迪"。 杨象禹碰到她的时候,这位奇特而美丽的藏族姑娘正在噶 伦堡的街头摆摊做小本生意呢。两人很快结婚又成了一个家。正是这位藏族姑娘和杨象禹在西藏的家,又使得他再次由丽江回到雪域西藏。 杨训知、杨象禹父子回到丽江后,在大研镇建成了一幢漂亮的宅院,建房的钱是杨守其从缅甸寄回的,换成中 国钱后才建的房子。他们还开了个商店,做杂货生意,同时经营滇藏茶马道上的茶、糖、粉丝、洋烟等生意。
两年后,丽江解放,杨氏父子记挂着在西藏的房产和 田庄,当然,也许还有别的,1952年,父子俩跟随进藏 的解放军部队,又回到了拉萨。杨象禹和罕央生活在离八角街不远的吉日街。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有回过丽江。倒 是杨象禹在美国的堂妹,杨守其的大女儿杨丹桂在1984 年时到拉萨看望过他。
后来,杨象禹和他父亲都死在了西藏拉萨。
1996年我在丽江大研镇采访时,完全在无意之中摸 到了五一街一幢白壁青瓦的典型的纳西四合院里,并为那宅院少见的壮观气势而惊讶。那就是杨象禹在丽江的家。 堂屋里挂着杨守其和他的缅甸妻子的照片。杨象禹已经 76岁的纳西老伴牛海燕还生活在那幢大宅院里,也许由于流泪太多,老太太的双眼红红的,几乎要瞎了。丽江还 有杨象禹的3女1男,以及一大群孙儿女。
那宅院经历1996年2月3日的大地震,又缺乏必要的维修,显得有些凋敝破败。看着说起往事就老泪纵横的 牛海燕老人,看着那一群亭亭玉立的杨象禹从未见过的后 辈,我不知说什么好。也许该专门写写杨守其、杨象禹这样的"藏客"的故事,但这已不是本书可以容纳的了。
当然,并不是所有在西藏立足的藏客都能做到安居, 一个名叫登巴的中甸马脚子就没能在西藏得到善终。
那还是晚清末年的事情,登巴跟随13世达赖喇嘛的 随从达索章堆,在13世达赖喇嘛出走印度的时候,冒死 在曲水的铁桥渡口与追来的清军骑兵作战,掩护达赖喇嘛一行乘船渡江,立了大功。3年后达赖重返拉萨,重赏立 功的人马,达索章堆摇身一变,成了达赖亲信擦绒贵族家的成员,他在拉萨街头认识的登巴也跟着沾了光。但登巴一是康巴人,二只是个赶马的马脚子,是个粗人,按西藏 不成法的法规,康巴人是不能当官的,于是登巴就没封着 什么,只是成了擦绒章堆的达索章堆对他许诺,他在拉萨需要什么,就尽管找他章堆,登巴的吃、穿、住、用他全 包了。于是登巴就不再赶马,成天在拉萨闲混,过起了不愁吃穿的好日子。拉萨人就把他叫做"擦吓登巴",就是擦家的仆人登巴。登巴就这样一晃二十多年,好像越来越 混不下去,40年代初,他在去后藏扎什伦布的路上抢人,还杀死了一个扎什伦布的大商人,之后就跑到锡金,被西藏地方政府要求锡金政府把他抓了起来,引渡回拉萨,这时擦绒家也救不了他了,他被判处用皮鞭活活抽死。大家都说他是贼性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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