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收拾好营帐行李,在上路的时候,马锅头和赶马人都要念一念六字真言,说上几句吉利话,不吉利的丑话、烂话绝对不能出口。大家都不想在路上碰到什么麻烦事。然而即使念了经,作了祈祷,也难免心里面发毛。
在翻越梅里雪山之前,马帮们就有被强盗抢劫的危险。那是从中甸东旺和四川乡城和德荣过来的强盗。那一带地方自古以来以出彪悍凶残的强盗闻名。他们专门把抢人当一回事,也就是说,抢人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是他们唯一的本事,他们一代又一代,天天拎着脑袋过日子。他们带的枪有的有叉子,有的没有。有叉子的就可以把叉子折叠过来,架在马鞍子上射击。在平地上架着打,准确性就更高了。他们的枪法一般都很好,要不怎么能够以此为生呢?在这一带转过多次的洛克博士曾在他给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撰写的文章中嘲笑过袭击他的强盗的枪法。那大概是他运气太好,碰到了一帮臭手。也许是那帮强盗根本就不敢要这位大名鼎鼎的洛克博士的命。实际情况是,在滇藏川大三角区域,提起东旺和乡城的强盗,连哭闹的孩子都会悄然禁声,大气都不敢出。
丽江有名的牛家就有一个人赶马过白茫雪山时被土匪打死了。
马帮就这样被土匪袭击抢劫,甚至被杀的有不少。
土匪在这一带之所以那么嚣张,是因为他们搞懂了一条千真万确的硬道理:县长是银子做的,司令官是金子做的。这什么意思?那就是说,只要用金子、银子将县长、司令官们买下来,他们就会两只眼睛都闭上,什么都不管了,土匪们就可以为所欲为。
在茶马道上赫赫有名的“铸记”马铸材,就被这些无法无天的土匪很文雅地抢了一回。那就是在抗战期间的事,当时生意正做得红火,“铸记”在拉萨备好了好几十驮货物,找了一个乡城的“朋友”做马锅头,由他的马帮将货物发往丽江。结果丽江方面迟迟没有见到那一大批货,那位老兄径直把货物驮去了乡城。事后在丽江的马铸材收到了一封彬彬有礼的信,信中坦言宣称货在他那里,但他现在身体不适,不能前来丽江,请马铸材派人到乡城去取。这位文雅的强盗在信封里附带装上了5颗子弹。马铸材见此哪里还敢去追究,几十驮货物就这么拱手送上了强盗的家门。
过上不久,这些货物很可能换过包装,又理直气壮地运到丽江来卖。大家心知肚明,但又毫无办法。
当然,大多数马帮都能凭着自己的实力以及机智勇敢,避免了土匪强盗的祸害。杨沛诚先生在他的《束河的皮匠和藏客》一文中,就记述了丽江束河村一个叫杨开的富商兼马锅头历险的故事。
像许多丽江人一样,杨开也是在滇藏茶马道上赶马做生意发起的家。他为人机智,善于辞令,在藏区也是个受欢迎尊敬的人物。因为在梅里雪山南侧经常有土匪出没,他们持枪抢劫,谋财害命,使得不少马帮人财两空,损失惨重,所以他每次运货回家,都要化装先行一步,以便了解匪情,见机行事,该走就走,该停就停,避开土匪的袭扰。一次他化装成叫花子先走,正好碰上一伙持枪的匪徒,他们向他询问杨家的马帮何时可到此间。杨开面不改色地告诉土匪说: “杨聪本家的牲口两天后才能到达这里。”匪徒一听要两天后才到,就哄地散去了,杨开的马帮趁机闯了过去。
藏族马帮似乎并不惧怕那些可恶的强盗。关于此,云南省立昆华民众教育馆1933年出版的《云南边地问题研究》中有生动的记载:“其人耐劳经寒,长于跋涉,向非内地赶马人所及;且其性悍勇敢死,枪械精良,无敢侵犯劫夺之者;当西路匪势猖撅之际,行旅不通,商货屯滞,而古宗仍敢坦然来去,略无梗阻,因之汉商常尾之行,藉资庇护;然古宗殊狡黔,随行者须纳保险费,否则即被拒绝云。其时内地西路各商,多倚畀古宗,以重资雇之载货,故马运营业,竞一时为其所垄断焉。”这不能说藏族马帮贪利,而只能说内地汉族马帮太窝囊了。
其实那时的学者并不能将藏族马帮和纳西族马帮很清楚地区分开来。再说,纳西族马帮全雇佣藏族做他们的赶马人,他们自己也是说藏话,穿藏服,喝酥油茶吃糌粑,也难怪外人分不清。就连赵老先生也认为纳西族马帮与藏族马帮没有任何区别,为了走西藏草地,纳西族马帮完全跟藏族马帮学,从服饰装束、饮食习俗到头骡二骡、马鞍马垫捆驮子都是一样。像在丽江被称为红色马锅头的“立记”掌柜李立三,就是比藏族还藏族的纳西马锅头。李立三也是在茶马古道上发的家,因为丽江至拉萨路途遥远,野兽多,又有匪患,李立三就专心致志学习打枪,还带着小伙计一起学,日久天长,成为闻名遐迩的神枪手,据说能击中百米开外发亮的铜钱。有一次,李立三赶马帮到德钦,碰到丽江的行商姚仲华被土匪抢劫,李立三见义勇为,马上带着身背长短枪的小伙计马队前去追寻。待探明4个匪徒正在山谷中分脏,他就率队扑了上去,当场击毙两名匪徒,两个逃命跑走。李把追回的被抢货物全部归还给姚仲华。
因为有这一种正气和功夫,那些土匪强盗也就不敢随便来惹麻烦了。李立三后来参加了中国共产党,改名为李烈三,1949年在到中甸和平谈判过程中,不幸中匪徒埋伏被俘,英勇牺牲。这是后话。
顾彼得先生在他的《被遗忘的王国》中,也生动地记述过这些土匪强盗。他说:“我情愿和一个汉族或纳西族强盗打交道,而不愿和一个藏区强盗打交道,汉族或纳西族强盗很少杀害受害者。他抢你但是他用某种委婉的手段,他至少留给你下身的衣服有点脸面可以到附近的村子去。他通常克制自己不搜女子的身,甚至听她诉说她反对拿走她的某些梳妆品。藏区强盗就不是这样了。他们的座右铭是‘死无对证'他们先开枪,然后寻找死者身上或行装里有价值的东西。我曾听说一个有趣的故事,一个东旺强盗怎样射死了一个在远处走路的男子,尔后竟然发觉那是他自己的父亲!”顾被得先生继续写道:“当马帮被掠夺,见证人被杀害或被驱散时,货物、武器和牲畜就被掳到强盗巢穴。在那里货物又重新仔细包装。你看哪!强盗头子穿着华丽,就像一个爱好和平的富商,走在大队马帮的前头,进入丽江了。对此无人问津,也不必作解释。”
翻过梅里雪山进入西藏境内,就再也没有土匪强盗的威胁了。那里的人们对汉族很尊敬,把纳西族叫“三多”,也很友好尊敬。在西藏,小偷小摸的事情倒是有,但一经发现就掺了。这一方面是由于遍及于西藏各个角落的强大的宗教势力的教化和威慑,另一方面,西藏的土司头人对偷盗者采取了极为残酷的严刑峻法,一发现偷盗者,不是割鼻挖眼,就是砍手剁足,情节严重的,更会丢掉小命。黄钟杰在拉萨八角街就亲眼看到,有一个偷金子的家伙被放在一个站笼里,不给吃,不给喝,也坐不下去,那样站了两三天就死了。在茶马古道上,赵应仙也不止一次看到过那些受过酷刑的残废者。
幸运的是,赵应仙在茶马古道上走了那么多趟,还有遇到过土匪的袭击。话说回来,那样的事情遇到一次就不得了,他要真是碰到了土匪,也许就没有我这本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