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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西藏草地的马帮驮着茶叶等货物,从丽江坝、拉市坝一路逶迤出来,挨着玉龙雪山翻下铁架山,就到了金沙江边。这里江水浩淼,江边白沙洁净,两岸柳树成萌,人家点点,一派田园风光。从这里有两条路通往云南与西藏交界处的德钦(旧时称 “阿墩子”)。一条是从长江第一湾处的石鼓镇,经巨甸到维西,然后溯澜沧江河谷,直接抵达德钦;另一条是到龙蟠,渡过金沙江,到虎跳峡口的桥头,经螺丝湾及艰险的十二栏干上山至中甸(旧时称“建塘”)。十二栏干为滇藏茶马道第一道险要,是当年内地接通中甸的咽喉,路仅一尺来宽,连折十二层而上,下面是万丈深渊,对峙的就是玉龙雪山。路两旁危崖耸立,古木参天,令人目不绝赏。盘旋上得山去,已是天低云垂、高原茫茫,有大草坝子直通中旬。
由中甸经奔子栏翻白茫雪山到德钦一路,既要经江边奔子栏的褥热,又要历白茫雪山的褥热。白茫雪山现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每年冬天那里仍然大雪封山达数月之久,冬天到德钦仍要转道维西。
至于当年马帮们走哪条路,往往视生意和商号的需要而定,有时走维西,有时走中旬。不管他们走哪条路,德钦都是必经之地。
德钦是来往马帮的一大中转站,也是云南境内的最后一站,丽江商号大多在那里设有分号,马帮们可以在那儿调整货物,补充给养。今天在升平镇的两条老街上,还可以看出毗连的店铺,能够感受到它昔日曾有的热闹和繁华。
出德钦,再至澜沧江边,由溜筒江溜索过江,从梅里石翻过梅里雪山,就到了西藏境内。不过那时的马帮可没有现在这种明晰的省区之间的界线观念。他们更没有这样的感觉:他们是到了异地他乡。他们祖祖辈辈就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他们跟藏族“主人家”就像亲兄弟一样。走西藏草地的马帮只需要象征性的交纳一点税费,就可以在茶马古道沿途随意做生意了。
翻越梅里雪山是进雪山草地的又一道天堑,其险其艰,远过十二栏干和白茫雪山。所谓上山之路,也就是沿雪溪砺石而上,骡马四蹄都不能并立。溪水声震如雷,树木阴森蔽日,第一天只能爬到山腰上去一点,住宿休息,寒气逼人。第二天越过雪丫丫垭口,冰川痕迹处处。曲折跌奔半日,直接下到梅里雪山北麓,出峡口才到怒江支流玉曲江边的加朗村。这一段下山路很不好走,坡度很陡,而且土质疏松,经常有牲口收不住脚滚了下去。如果碰到下雨,那简直就是从泥浆里滑下来了。
1990年我们走这段路时,竞走了3天。哑口上的海拔高度为4750米。
当年在哑口附近,西藏人设了两个哨兵,藏语称他们为“撤宗巴”,即看守一个地方的人。他们是当地的察瓦弄巴,即察瓦弄藏族。他们见到云南马帮过来就非常热情,非常高兴。也许他们常年呆在那山上很寂寞吧。现在那里只有拣松茸、挖虫草的人活动。
梅里雪山的主峰高度为6740米,藏民把它叫作“卡瓦格博”,翻译过来就是“太子雪山”。从古到今,它都是藏区各地信徒们朝拜的神山。赵应仙在德钦的时候,在过梅里雪山的时候,随时会碰到这些被称为“阿居娃”的来朝山转经的藏族。他们哪儿来的都有,四川的,青海的,一个个、一群群不顾死活地来,遇着村寨就靠乞讨果肚,别人也乐于施舍给他们;在没有人烟的地方,他们就靠自己背的一点点糌粑活命。在德钦,还有人专门做这些阿居娃的生意,他们用随便一点茶叶、酥油,就可以换到阿居娃背来的麝香和贝母,然后又高价卖出去。阿居娃将朝山转经看作是终生的荣耀和幸福,有的还转不止一次,每转一次,就在山上砍一根一人多高的竹竿带回家里,一根根捆在一起放好。谁的竹竿数量多,谁的功德就大。在路上,还要小心不让别人碰到那竹竿,否则福气就会被别人带走了。赵应仙看来,这些阿居娃比走西藏草地的赶马人还辛苦。
但在茶马道上,当年赵应仙并没有见到磕等身长头到拉萨或卡瓦格博这样的神山朝圣的人。滇藏路实在太过艰险,许多地方连落脚的平地都没有,路都没办法走,怎么磕头呢?
梅里雪山哪怕在今天,仍然令人谈之色变。加朗的下一站就是碧土,古道一直沿着一条现在地图上标示为玉曲的江水往上走,然后是觉玛、扎玉。扎玉也在玉曲边上,村子建在一片山顶平台上,要从西藏特有的悬臂桥上过江才能进入村子。村里有一座很大的喇嘛寺。
当时扎玉是西藏的一个边防重地和四岔路口,有20多个藏兵驻扎在那儿。过往马帮在此就要交税了。大约是抽二十分之一的税,要付藏银元“桑松”,一个“桑松”大约抵3两银子。有时马帮也把“桑松”称为“松松”。从那儿有一条小路通往号称西藏江南的察隅,察隅出去就要翻野人山。当地的土著那时还只穿一点树皮,前后各几片,过了野人山就到印度阿萨姆邦的萨地亚。90年代初我们到扎玉的时候,那里还有个边防工作站。扎玉在当时是藏区的一个重镇,地位相当于昌都。
从扎玉继续溯江而行,就到了乌雅(今左贡),再沿江上行,经过马科、田妥,然后就是邦达了。据说,田妥是出美女的地方。茶马古道到了邦达,就分成了三路,一路到昌都,称为北路,北路的贝母是最好的,小颗小颗的最好看了,叫做“棒子贝”。现在的川藏公路北线就从昌都经类乌齐、丁青、巴青、索县,到藏北重镇、怒江源头那曲,然后接上青藏公路,南下到拉萨。
还有另一路从邦达南下怒江,由白马(今八宿)翻山到然乌,由然乌再向南行,就到察隅、出印度,或从然乌沿帕隆藏布西行到波密、林芝,由林芝又可以向北到工布江达,或向南进入雅鲁藏布江河谷,经加查、泽当、贡嘎到拉萨。波密的麝香是最好的。帕隆藏布两岸有着亘古至今的原始森林。这条路格外艰险,沿途人烟稀少,野兽出没,当时很少有人敢走这条线。现在的川藏南线就从这一线通过。
第三路就由邦达直接西去,经过长而辽阔的邦达草原(马帮们叫“长草坝”或800里“长岗子”),它一直延伸过郭庆,直到海拔4800米的莫波拉山口下。从山口下很陡很陡的山坡就到了马利,那一带全是山头。再很陡地下山,就到了怒江边。江上有一座马帮叫做“嘉玉”的木桥,藏语叫“吓布野桑巴”,意为左脚跨过去的桥。那桥有两三个桥墩,每个都是用圆木架作“井”字形,中间填装上石头,然后在桥上铺上很厚的木方,桥大约有七八米宽,是当时茶马道上最宽的桥。
过桥上山,也是很陡的路,好像一天就能到洛隆宗。在洛隆出去一点的硕督,有一座红教喇嘛寺,据说当地居民的祖先是陕西人。从这里直到拉孜、边坝,路上不少地方被漫漶的大水淹没,水深的地方就有一些木桥,水浅的地方就涉水过去。而当路延伸到山槽里,有时就从凸起的石岩上翻过去,有时则是从山岩上的栈道通过。那栈道不知是什么年代修的,是将一根根圆木打进石缝里,上面铺上板子。
再往西,就该到要命的吓古拉和怒古拉等几座大雪山了。在吓古拉和怒古拉之间,有一个叫姆珠格的村子(现在的地图上标为“恩朱格”)。过了怒古拉,3天左右就可到拉里古(现在叫“嘉黎”),那是个大坝子,稀稀疏疏有些山包。继续西去,就没有什么路了,完全是些草甸和烂泥塘,也就是我们说的沼泽地。经过一个叫“阿扎错”的大湖,据说不比昆明附近的滇池小。在湖边的水里走,向南差不多要走一整天,翻道一座山,慢慢往南走,树也多
起来了,大约一个星期可以到达工布江达,逆江水走几天,然后翻越工布布拉(现在公路径道的叫米拉山口,海拔5000米),就到了墨竹工卡,是比较典型的农业区了。这时道路已进入拉萨河河谷地带,用牛皮筏渡过拉萨河就是拉萨了。
丽江纳西族马帮一般走的都是最后这果线路。
这祥记述茶马古道的行程,使我感到级其内疚。马帮们历尽艰辛,整整走了三个月的路,被我这么几句活就写完了,似乎我是在写晚饭后散步走过的公园里的几条小径一样。
走西藏草地的马帮也不一定就认定一条路就一直那么走,他们经常会走到一些支线岔道上。反正哪儿有生意,就摸着走到那儿。象赵应仙就到过盐井,知道那儿出产一种红砂子一样的盐巴,还知道那儿有一支明代木天王时代打到盐井并在那儿定居下来的纳西族。那里的路上能看到明代时藏族与纳西族争战留下来的碉堡。那些碉堡现在也还矗立在那儿。
起老先生说,那时走西藏地方,地名都只有藏话的叫法,不知现在改了没有。据我所知,地名基本上没有改变,只不道用汉字注藏语音,有的就不那么准确了。藏捂的有些音在汉语里投有对应的,有些音汉族很难发出,只有像纳西族等等这些在血缘上、在语族上匀藏族相近的人,比如赵应仙他们,才能把藏语讲得那么最确好听。
由于年代久远,赵应仙他们已经无法将过去走道的茶马古道的行程,一站接一站地数况出来了。时光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在这半个世纪里又绝没有人提起茶马古道,有些东西就从记忆里消失了。
1989年时,我从邦达就下了怒江峡谷,由现在的川藏公路南线,经八宿、然乌、波密到了林芝,最后到拉萨;而1990年,我们茶马古道考察队沿过去茶马道走到左贡、邦达,就折到了北路的昌都。1993年我骑自行车是从邦达到了昌都,然后由川藏北线到的藏北和拉萨。据我所知,由邦达直接西行的真正的马帮路,在滇藏、川藏公路修通以后,就没有人全程走过了。古时留有文字记载的杜昌丁也只走到洛隆宗就折了头。从洛隆到工布江达这一段,完全是盲区空白,甚至连马帮们最为惧怕的吓古拉、怒古拉的确切位置都无法知道。不知道我自己在有生之年还能不能补上这一段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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