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过去也赶过马帮，他的马帮走的是滇东北一线到四川驮布匹及日用百货，有时则是走滇南一线驮运盐巴和大烟。后来由于种种原因，他几乎不提到他的这些经历，一直把它们带到了坟墓里面。也许是因为遗传，我在上学的时代里就迷上了像马帮那样在路上的感觉，后来就干脆晃着膀子走起来了。

　　1989年我独自一人或步行，或趴在颠簸的卡车车厢里，行程近万里，第一次领略了穿越横断山泳、喜马拉雅山脉、唐古拉山脉，在世界屋脊上行走所包含的意义。

　　1990年，为探查茶马古道的秘密，我们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云南德钦雇了一支有 7头骡子的小马帮，由马锅头都吉赶着骡马，踏上了数十年来就没有人全程走过的滇藏茶马古道，在大山大川里走了整整100天，把滇、藏、川大三角区域转了一圈，回来后余悸未消、兴奋未平地写了本《滇藏川大三角文化探秘》的书。那时我才清楚 地意况到我们走过的是一条曾经辉煌过的古道，在这条古道上曾经有过一种神奇的或许己经永远消失的人生。

　　1993年，我又独自一人骑自行车将我还未走过的川藏茶马道，也就是现在的川藏公路北线细细踏勘了一遍。

　　只有实地亲身走过这条道路，才能真正感受到马帮们所经受的艰难困苦。我已不记得曾经翻越过多少高山，经受过多少旅途的筋疲力尽和可怕的惊吓。沿途很多地方至今人烟稀少，而那些僻远的村落至今仍很少有外人到过。我们要搞一种新鲜蔬菜吃的活，得用所带不多的红糖、罐头等实物与老乡们交换。他们常常不接受对他们来说几乎用不出去的钞票。当然，我们也充分感受到古道沿途老乡们的朴实美好。有的老乡甚至会用自己的帽子兜着家里老母鸡刚下出的还热乎乎的鸡蛋追上老远送给我们。对我来说更为重要的是，走那条路成了我认识人生道路以及它所包含的人生意义的方式。

　　几年后，我在丽江大研镇的纳西古乐会上认识了赵鹤年老先生。年已80多岁高龄的赵老先生仿佛想印证他的名字，至今仍然身体康健，精神矍铄，银发闪闪，长髯飘曳，让人自然而然想起“鹤发童颜”这几个字。老先生早已赋闲在家，守着古镇里那院古色古香的院宅悠哉养老。那宅院还是他祖上拎着脑袋奔波于茶马古道所攒下的血汗钱盖起的。每天晚上，老先生还去镇上的纳西洞经古乐队为四面八方慕名而至的游客演奏动听的音乐。演奏时，能言善道的主持人宣科都要首先向大家介绍赵老先生是老马锅头，是走茶马古道的“藏客”。

　　也走过这条要命的古道的我就赶快认识了这位老前辈。私下里老先生向我解释他并不是马锅头，而只是一般的赶马人。儿20岁起，他就踏着他爷爷赵怡、他伯父赵育杨的脚印，十多年往来于茶马古道，最近甚至到过不丹、锡金、尼泊尔和印度卡里姆邦的噶伦堡、加尔各答。但他最为苦恼的是，没有人相信他在滇藏茶马古道上的赶马生涯，甚至连他的儿孙们都认定他所讲述的他在茶马古道上的种种经历纯属天方夜谭。

　　茶马古道和许许多多在古道上冒死来来往往的赶马人的故事，随着岁月的流逝己成为遥远的梦幻。

　　要是时光倒转仅仅11年，在我还没有将自己的脚步踏上茶马古道之前，我也不会相信赵老先生和其他赶马人的故事，那里面充满着太多难以置信、难以想象的际遇。对很多人来说，就从未听说过什么茶马古道，它仿佛根本就不存在。即使在交通相对发达的今天，对大多数人来说，由横断山脉东侧的云南进人世界屋脊，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然而茶马古道的确存在过，从遥远的、开放的唐代，直到五六十年代滇藏、川藏公路修通。至今，在短途区域里，它仍在通行。在半个多世纪前轰轰烈烈的抗日战争中，尤其在1942年缅甸陷入日本侵略军的魔爪，中国当时唯一的一条国际交通道路--滇缅公路被截断，从丽江经西藏再转道至印度的茶马古道，顿时成为抗日战争中后期大西南后方主要的国际商业通道，一时间沿途商号林立，马帮云集，其繁忙景象非我们今日所能想象。

　　很少有人留意到这条商业通道。但当时在丽江执行国际“中国工业合作协会”组织工作的俄国人顾彼得先生在他动人的《被遗忘的王国》中提到了这些马帮的艰辛和这场马帮运输的伟大：

　　据估计，战争期间所有进入中国的路线被阻时，这场‘马帮运输'曾使用了八千匹骡马和两万头牦牛。几乎每周都有长途马帮到达丽江。生意如此兴隆。甚至多雨的季节都无法阻止那些具有冒险精神的商人。这是极大的风险，由于他们的贪婪，他们才这样干。西藏的雨季很可怕，在边界上所有的马帮和香客来往交通通常停止一段时间。山路变成泥潭沼泽，江河暴涨，大山为云雾所笼罩，冰雪崩落和滑坡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常规。许多旅行者被永远埋在几十吨重的岩石下或葬身于急流中。

　　印度与中国之间这场迅猛发展的马帮运输是多么广阔和史无前例，但是认识他的重要性的人极少。那是独一无二非常壮观的景象。对它还缺乏完整的描述，但是它将作为人类的一个伟大冒险而永远铭记在我的心中。此外它非常令人信服地向世界表明，即使所有现代的交通运输手段被某种原子灾难毁坏，这可怜的马，人类的老朋友，随时准备好在分散的人民和国家间又形成新的纽带。

　　赵鹤年就是这场广阔而史无前例的马帮运输队伍中的一员。他20岁出头就到德钦，在著名的李达三开设的"达记"商号做生意，后来更长期往来于丽江、西藏、印度之同，亲自经历了茶马古道上无数的风霜雨雪和困苦艰辛。像有他这样经历的“藏客”老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万幸的是，赵鹤年老先生不但身体康健，而且记忆力特好，当年的一切，仿佛都还在他的眼前。当我一跟他谈起茶马道上的事情，老人马上兴奋得眼里放出光来。在那样的时代，在那样的情形下走过世界屋脊，肯定是一个人一生当中最难以忘怀的经历。

　　我觉得，现在是来记述这一经历的最后时刻了。据我所知，无论是顾彼得先生，还是那些走过古道的当事人，都没有为这段历史，为这样一种交通生活方式留下完整的描述。

　　两年里，我五次前往丽江专门拜访赵鹤年老先生，每天与他朝夕相处，促膝交谈，记下了赵老大量珍贵的回忆，录下了1 ，500多分钟的录音。

　　在我自己于1989年、1990年、1993年先后三次以徒步加搭便车、赶马帮和骑自行车沿当年茶马古道的线路穿越世界屋脊之后，在长期收集研究一切与马帮和西藏有关的材料之后，在对赵老和他仍在世的走过西藏的老友询问了我能想到的一切同题之后，总算是对那一段艰苦卓绝、神奇伟大的马帮生涯有了鲜明的印象和深入的了解。

　　那的确是一次独一无二的伟大冒险。我能看到成群结队的马帮行进在茫无涯际的大草甸上，能听到清脆的骡铃在肃穆冷峻的雪峰间回荡，我还能从马帮们在河谷林间烧起的炊烟里嗅到酥油茶的浓香味儿，我更能从中感悟到人类为了生存所能激发出的无畏勇气，所能付出的难以想象的努力，和世世代代都能够激动人心的精神。正是这勇气、力量和精神使得人类生活有了价值和意义。

　　现在，这条也许是世界上最为艰险，也最为壮丽的道路引起了越来越多的人们的浓厚兴趣。然而，滇藏、川藏公路早已取代了过去蜿蜓伸展在大山、河谷及连接起一座座村寨的茶马古道，传统意义上带着帐篷、锣锅和枪支，响着铜铃唱着赶马调浪迹天涯的马帮也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一些日益剥蚀褪色的记忆留存在一些日益稀少的老赶马人的脑海里。“现在连过去那种用纯铜做的钢铃都没有了！”赵老先生感慨万千地说。人有时候非常需要听到过去的声音。

　　我是怀着钦佩和激动的心情记录下赵老先生他们当年的故事的。在工作中，我主要使用的是人类学调查的访淡方法，主要以赵鹤年老先生所讲述的经历为个案，并参考和引用了另一些走过茶马古道的老人的讲述和对此作过研究的先生们的文献；在写作这本书的时候，我也掺人了自己三次进藏的感受和体验。我想尽可能真实而有血有肉地再现出那一段历史和那一种生活，为那些可歌可泣的马锅头和赶马人，为那一条让人魂牵梦绕的路，为那一种可能永远不会再有的生存方式。那里面有那么多的东西值得人们记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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