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家坞，一个富有田园诗意的名字，一个杭州人熟悉的地方。在从五云山淙淙下来的梅坞溪两旁，在修篁密林之间，是幢幢白墙青砖的乡村别墅。路旁房后，却是一大片连着一大片的墨绿色的茶园。那新绿的茶叶上，分明有细细密密的雾霰儿。
新茶上市时节，我与几位茶友驱车穿过梅岭隧道，兴致勃勃地来到梅坞。修缮过的梅灵大街，弥漫着龙井新茶特有的清香。引得我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戏言：这清清幽幽、丝丝缕缕的香味，是从支在屋前炒茶锅里飘逸出来的；是从路边一溜溜采茶村姑的竹篓里飘逸出来的；是从立在路旁、写在粉墙、挂在黛瓦下的那些“茶楼”“茶苑”“茶庄”里飘逸出来的；是从操着外地口音的茶客，提在手上的一包包装潢考究的新茶盒子里飘逸出来的。
在一片喜悦中，登上茶楼可供赏景的平台上，引坐姑娘把我们安排在沿街石栏干旁的小石桌旁。不一会儿，各位面前便放下了一杯杯龙井茶。鹰爪似的一芽二叶，在精致的茶具里，徐徐直立，缓缓舒展，一股新茶的清香瞬间在眼前袅绕起来。
老板说，每当新茶登市，这儿每天茶宴绵绵不绝。这时光，茶桌得要预定，不然就没有座位了。他说，这儿的茶客大多是杭州本地人，外国人也不少。离我们不远的那桌，便是五六个高个子金黄发的荷兰人。说起茶宴，古时候就有，宋吴自牧《梦梁录》上记载说：每年春季新茶采摘后，杭州龙井、狮峰、梅坞一带的寺庙都要举行茶宴，用新茶来招待显贵要人、名人雅士，或者四方云游的高僧。不过那时候茶宴不像现在这么随意，这么大众化罢了，须有一套隆重的仪式。比如室内要挂起名人字画，备着各种各样的鲜花及供人选择的茶具。等一切停当之后，茶客就围着茶具，盘膝打坐，饮茶论经，或者鉴评茶叶品位。
中国人饮茶品茗之风绵延几千年而不衰，这固然与人把茶当作“长命水”有关，但我认为关键还是在于博大精深的茶文化。可寻思起来，这茶文化的内涵，或者说茶文化的精髓，或者说茶文化的真谛又是什么呢？近几年来，每当我参加与茶有关的活动，比如说一些茶话会，或邀几位朋友在西湖边找一家什么茶楼，饮茶聊天，痛快一宿，这个问题便会苦恼着我，怎么也挥之不去。
思索的结果，总觉得这问题太精深了，几千年延续的茶文化，不谓不深。这问题太复杂了，上至高官显赫，下至普通百姓，人人都爱饮茶品茗，而每个人的饮茶用意又不尽相同，有会友品茶，在于兴；有独自饮茶，在于情，所以不谓不繁褥。思索来思索去，总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是很难用几句话来概括的。
此时，此地，此景，我的思绪又快活地蹁跹起来。
时到下午，约莫三四点光景，对面五云山、琅-(王＋当)岭的纵横深谷里起雾了。这雾薄薄的柔柔的，轻得如蝉羽，温馨得如农家炊烟。随着春风，缓缓升腾，抹一缕鲜亮的阳光，把我视野里的飞檐翘角、绿树翠竹、大片大片的绿生生的茶园，以及点缀在茶园里的采茶女糅合成一体，那么的自然，那么的生动。发蓝的天，翠绿的地，动感的人，昂扬的万物，在这里亲密地融合，有序地协调，有规则地发展。于是，创造出一种令人陶醉的和谐、平和、宁静的意境。
看到这里，我心有所悟：自古以来，以茶会友，以茶论经，所要达到的，不就是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间的那一份融洽，那一份契合，那一份理解？这和谐、平和、宁静的意境，不就是我们人类所追求的生存环境、思想境界？可不，这意境也就是我所苦苦思索的茶文化的精髓，或者茶文化的内涵，或者茶文化的真谛所在啊！今天我们弘扬中国的茶文化，我想，目的也在于此。
这时候的我，像在黑夜行走久了猛然间看到前面一丝光明似地兴奋，那种思维久了突然间有悟便有茅塞顿开冰心释然的感觉，内心的那个激动，只有自己晓得。
不由得想起日本的“茶道”。
日本茶道表演，在杭州，每年都要举办的。去年，我在茶叶博物馆就体验过日本茶道的那份柔情。那音乐，那环境，那氛围，都营造得那么调和舒缓。5位年轻的日本女子，穿着和服，用那细细长长的手指，一道道操纵着那些精致的茶具，又是那么的自然流畅。这日本茶道的基本精神，便是“和、敬、寂、清”四个字。这“和”，即人与人和谐相处；这“敬”，即人要互敬；这“寂”，即遇事坚定、冷静；这“清”，即洁身自好。和、敬、寂、清四个字连起来，不也是一种和谐、平和、宁静的意境么？由此可见，民族之间，人类之间，对于茶文化的内涵、茶文化的精髓、茶文化的真谛的认识，都是相通的。
哪位哲人说过：真理是最朴实、是最简单明了的。其实，茶文化作为一种文化，它的精髓、它的内涵、它的真谛原来就包孕在极朴素、极普通的道理之中。
谁都知道，茶叶清馥隽永，牙颊留芳，喝茶有益健康。苏东坡有一首诗叫《游诸寺戏书》，里面就有两句诗：“何须魏帝一丸药，且尽卢仝七碗茶。”就说到过茶的药疗。唐代有位高僧，已活了120多岁了，有人问他吃了什么“仙丹”？这位僧人说：饭后碗茶。也说到过饮茶能益寿。我想茶为什么能益于身体？在于茶能协调体内各器官之间的平衡。一杯茶下去，理神顺气，使人体的各器官，终日处于一种和谐、平和、宁静的意境当中，哪有不长寿之理？
还有呢，今天刚到梅家坞村的时候，拜访一位熟悉的老炒茶工。他坐在门前的炒茶锅前，一边示范制茶艺术一边说，龙井茶讲求色、香、味、形的统一，炒茶的技术极讲究。他比划着说，说简单也简单，只要五个手指相互协调，把抖、带、挤、甩、挺、拓、扣、抓、压、磨这十个字糅合在一块，掌握其快与慢，轻与重的节奏。至于火，有歌唱道：“火前嫩，火后老，惟有骑火品最好。”
老炒茶工说的是炒茶的方法，但，细细地品味起来，句句都很有道理。可不，梅坞的一个老茶工，能把茶文化的精深内涵和谐、平和、宁静说得那么明白，那么朴实，真令人惊叹。
（作者：方一新） |
